2009年4月26日 星期日

雲流.花舞.南湖(九) – 圈谷落日


攀過了五岩峰的危崖和亂石,不久便來到了南湖大山北峰的路口,但四周只有白濛濛的雲霧,什麼都看不見。南湖山區的天候多變,而且終年強風不斷,而春季更是山區全年天候最差的季節。南湖群峰之中,東北峰略矮,地形如一個凹槽形的袋狀風口,而這裡又是蘭陽溪與和平溪的上游發源地,水汽豐沛,因此每到春天季風交替之時,山上便經常雨霧迷濛。我們在山上,遇上難得的連日晴朗天氣,實屬幸運,不過享受了一個上午的陽光後,下午的天色,還是轉差了。

濃霧之中,斑馬大哥宣佈,我們距離落腳的南湖山屋,已經不遠了,大家都有點鬆了下來,不過因為之前研究過地圖,知道前面還有一個難關要過。就在這時候,雲霧稍為散開,眼前是一片廣闊的碎石坡,從北峰一直陡降至200公尺下的山谷底,谷底隱約可見一小屋,就是我們今天的目的地 -「南湖山屋」。急陡的碎石坡,近頂部分幾乎成70度角,坡上盡是浮沙碎石,一踏足便傾瀉而下,加上從坡頂俯瞰,視覺上更加嚇人,更加叫人猶豫。



可能是一下子攀升了近一千公尺的高度,一路上又玩得太興奮了,部分隊友在攀五岩峰時,開始有點頭痛,因此慢了下來。陡降碎石坡,始終是有一定的難度和危險性,所以斑馬大哥希望等所有隊員都到齊時,才一起慢慢下坡。不過最先到達北峰路口的隊員,已經在風中等了近30分鐘,開始有點頂不住了,不得不先行下坡,這時最「頭痛」的,應該是斑馬大哥了,為了隊員的安全,也不得不陪先頭部隊先走,只能把後面的十多個隊員,留給壓尾的馬鈴薯照顧。

對於大部份隊員來說,下走碎石陡坡,難不倒他們,因為香港的郊野,也有不少風化嚴重的惡劣地形,不過揹負重量不輕的背包陡降,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大家都小心翼翼,以免失足。不過大家仍不忙「危中作樂」,沿途繼續瘋狂拍照。雲霧似乎只停留在山頂,下降了一百公尺之後,陰霾盡散,谷中壯麗的景色,也看得清清楚楚了。一直不拘言笑的馬鈴薯,到了北峰之後,似乎有了點變化,再沒有催促大家上路之餘,心情明顯地放鬆了不少,還開始和大家一起拍照呢。

南湖群峰,是以主峰為中心的北、南與東三條放射狀稜線組合成,被北峰、東北峰、東峰及主峰稜線所包圍的,是兩個廣闊而渾圓的谷地,一上一下,被視為是早期冰川的遺跡,「南湖圈谷」的名字,也就沿用至今。圈谷,也就是冰斗,三面是陡峭岩壁,於向下坡有一開口,是山岳冰川在冰川源頭因冰雪壓力和侵蝕所形成的圓弧狀窪地。南湖山屋,就在「下圈谷」的中心。



下午二時二十五分,我們到達了下圈谷的南湖山屋,比原定的時間,還早了近一個半小時。經過了第一天,班馬大哥已大概知道我們的徒步速度,所以在早上起步時建議,如果是日行程提早完成的話,騰出了時間,就把第三天早上的登頂行程提前一天,在晚飯前完成,把觀日出換作賞日落,好讓大家在第三天下山後,可以有更充裕時間前往機場。不過自午後開始,南湖各峰頂陸續隱沒於雲霧之中,頂上變得無景可觀,而且幾位隊友的頭痛,仍未有減輕的跡象,班馬大哥也就取消了提前攻頂的計劃,讓我們在晚飯之前,好好休息兩小時。這個安排,我當然舉腳贊成,因為我在到達山屋之後,也開始感到有點頭痛。

不久前曾經到過近海拔5500公尺的高度,身體沒有出現什麼問題,這次的頭痛,可能就是上升得有點急的關係,加上在五岩峰上吃飽了冷風,也有一定的影響。我趕緊換上乾爽保暖的衣物,鑽進睡袋中,再把一瓶熱水抱在懷中,睡了一個小時後,醒來時頭不痛了,還剛好趕及起床吃晚飯。


海拔3386公尺的南湖山屋,條件比雲稜山莊稍遜,取水也要跑到老遠的山溪去,不過小幸依然準時地為我們煮好了同樣豐富的晚餐。圈谷的海拔更高,故氣溫更低,加上風大,太陽還未下山,就已經降至只有攝氏三、四度,在戶外吃飯,不想吃冷了的菜,速度更要加快。小幸今次準備充足,米飯的份量剛剛好。吃完了晚飯,頭痛完完全全的消失了,再次回復龍精虎猛。





群峰依然雲霧蓋頂,西漸的夕陽,卻從雲底逃脫,落日的霞光,把圈谷染成一片金黃。我們把所有保暖衣物都穿在身上,攀上圈谷西面谷口的冰坎上,觀看日落的美景。從圈谷的缺口西望,聖稜線在夕陽餘暉下橫列天際,在雲霧間若隱若現,如雲海簇擁的天空之城。大霸尖山不久便再次隱沒在雲霧之後,只剩下沐浴在火紅夕照之下的雪山主峰、北稜角及北峰,漸漸地化為火燒般的氤氳之中的一道剪影。嘗試想像一萬年前地球最後一次冰河時期的某天,當南湖主、東鞍部的冰川仍未消融之時,站在同一的位置,看日落的金光,灑落在幽藍的冰川之上,會是何等壯麗的景觀。





博友留言選錄 - 
  • 再看到這篇,相信馬鈴薯的稍顯嚴肅緊張, 應該還有他被賦予的任務使然, 相信後來大家應該也能諒解。
  • 不在濃霧中上主峰是100分的決定, 因為主峰展望太美了,如果在濃霧中登頂, 實在是太可惜了。

2009年4月25日 星期六

雲流.花舞.南湖(七) – 杜鵑花的盛宴


山中的第二天,天色睛朗,陽光普照。五時摸黑起床,收拾行裝,吃過早餐,到六時出發時,天已全亮了。膝蓋傷患復發的隊員企鵝,被迫要離隊,由另一位隊員大澳陪同,先下山去了,早一天晚上,吃了兩片「必理痛」,暫時減輕了痛楚,出發下山前,再吃了一片強力的消炎藥,暫且鎮壓著炎症的惡化,爭取時間撐到山腳下。為了保障他們倆的安全,斑馬大哥讓壓隊的山鼠陪他們下山。不過這麼一來,隊裡只剩下兩位嚮導,斑馬大哥也需要各位隊員的共識,為了安全,隊伍也不能拉得太長。




林中的山路先往下切,隨後便一直陡升於鐵杉、冷杉與玉山箭竹混生的森林中,部分路段頗為陡直,在樹根與滑石交錯成的亂石陣中,需要手腳並用的上攀。樹幹粗大的杉木林中,氣氛有點陰森,偶有晨霧在林中飄浮,更增加了神秘感,不過當太陽浮出雲海後,一道道金光直透入林,散落成鋪蓋地面的翠綠厚苔上的點點光斑,林中立時又充滿了生氣。杉木枝幹之間,露出了一片藍天,也見到了那頂上渾圓的雪山主峰。雲霧從蘭陽水系的上游溪谷升起,到達審馬陣山的西稜線時,隅爾越過稜線,但隨即又被另一邊南湖溪谷的氣流壓回去,走在馬陣山的西稜上,就好像是雲的分界:一邊是雲霧流轉,另一邊卻天朗氣清。我們在林中穿梭了兩個多小時後,直至接近審馬陣山頂,視覺才開始闊展,南湖主峰巍峨的身影,亦自此一直陪伴著我們上路。


登山道穿出森林之前,霧氣與陽光中,滿眼蒼綠間,驟見一團耀目的粉紅,走近一看,原來是剛開放的高山杜鵑,嫣紅的是含苞待放的花蕾,從嫣紅漸進地變成雪白的,是盛開了的花冠。潔白花瓣,中央部份略施淡淡胭脂,形態很像我們在香港馬鞍山上見到的南華杜鵑。大家如發現珍寶,正在圍著花枝拍照之時,前面傳來了隊友的呼喊聲:「這裡有更多更多呢!」果然,多走幾十步,眼前滿山遍野的,是一叢叢的杜鵑花。

每年的5月,南湖大山上各式的杜鵑,為花季拉開序幕,不知是否氣候變暖的關係,現在只是4月上旬,它們已經急不及特地開放了。由登山囗到松風嶺,沿途佈滿細葉杜鵑的身影,到了審馬陣山,便是高山杜鵑的天下了,眼前所目的,是花冠碩大的森氏杜鵑。


森氏杜鵑 (Rhododendron morii Hay),在台灣分佈於海拔1650-3500 公尺高山地區,屬於特有種,樹高可達十公尺,生活週期屬先開花後長葉,花芽在前一年11月孕育於枝梢,組隆冬酷寒低溫的刺激,才能促進花芽的發育成長。森氏杜鵑最先是由日本人類學家森丑之助在台灣高山發現,故在植物學命名時冠上他的姓氏,不過在1981年,日本學者山崎敬把森氏杜鵑列為玉山杜鵑 (R. pseudochrysanthum Hayata)的亞種。

玉山杜鵑與森氏杜鵑是否為獨立物種,學界長期以來爭論不休,兩種杜鵑在外觀上,的確難以分辨,不過在分佈方面,玉山杜鵑主要生長於海拔3000-4000公尺的極為惡劣的山區環境,是台灣生長海拔最高的杜鵑。近年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委託學者以最先進的分子生物技術(比對PCR擴殖葉綠體DNA片段)比對後,亦支持森氏杜鵑與玉山杜鵑為同種。

審馬陣山,海拔3141公尺,登山道並不直接通過山頂,不過其三角點就在路旁不遠處,我們放下背包,越過杜鵑花叢,輕身地跑上山頂。往北俯瞰蘭陽溪谷,依然是雲海翻騰,南面是南溪上游中央尖溪的溪谷,溪谷對面,矗立著南湖主峰,落差達千公尺的裸岩上,一道道落石崩塌的痕跡,在山壁上直瀉而下。山頂對下數百公尺處,有大片平緩的草坡台地,我們留意到,草坡上有反光物體,好像是建築物上的玻璃窗或金屬板之類,但晚上落腳的南湖山屋,在山的另一邊,應該是無法看得見的。原來那是一次墮機意外的現場,反光的物體,正是飛機的殘骸,其位置連地圖上都有清楚地標明呢。




審馬陣森林邊緣的杜鵑花叢,只是個開始。審馬陣山之上,稜線繼續向上伸展,長滿著高不及膝的玉山箭竹,成一大片由西向東延伸至南湖北山的草坡,山友稱之為「審馬陣大草原」。一叢叢的玉山杜鵑,混生在箭竹叢中,五月春夏之際,原本青翠一片的草坡,便會變得花團錦簇,一大片的花海襯托著南湖主峰及遠處的中央尖,常令登山者不覺駐足觀賞,流連忘返。現在只是四月中旬,本來無花可賞,我們真的很幸運,今年的杜鵑花,生長在審馬陣草原(海拔約3400公尺左右)或以下的,已經在開放了,位於更高海拔的,則大多仍只是含苞待放的花蕾,不過雖然是這樣,我們也很心滿意足了。


遠離登山道的草坡之下,是一泓墨色靜水,名為「審馬陣水池」,又稱「黑水池」,水池旁邊,便是審馬陣山屋。黑水池中的南湖主峰倒影,據說是最美的,曾在《台灣山岳風景攝影》一書中,看過作者對這個景觀的大力推薦,認為最能突顯南湖大山王者之姿的尊容。可以想像得到,以翠綠箭竹與盛放中的杜鵑為前景,後方主體南湖大山倒影在墨黑的池水中,的確是極美的圖畫。不過想到跑過去黑水池拍照,再接回登山道,是超過一公里的距離,還是留待回程下山時再算吧。


2009年4月24日 星期五

雲流.花舞.南湖(六) – 最開放的廁所

新雲稜山莊,有一個著名的「景點」,可謂無人不知,就是那一座「最開放的廁所」。斑馬大哥在上山之前特別提過,我也終能有機會一享這個有名的設施。

最開放的廁所,以一般的理解,就是什麼都沒有。本來在野外活動,就不會介意有沒有廁所,有需要的時候,到樹林中找一個沒人看見的角落就是了,當然,要盡量遠離開水源,避免污染。不過在營地,人流較多,因為涉及衛生的問題,還是集中處理比較好。雲稜山莊的這個廁所,沒牆、沒門也沒蓋,基本上只是一個中央開了一個方洞的木平台,「辦事」的時候,蓆天幕地,四周坦蕩蕩,樹林中的風景固然一流,異味隨風而散而非困於斗室之中,鼻子也比較好受。其實我也頗享受這樣的「解決」方法,不過就一定要找人在路口把風,以免發生尶尬事情。

晚飯之後,隊員「企鵝」把我拉過一旁,似乎是有要事跟我商量。原來他膝蓋的傷患復發,因為韌帶的發炎,關節部位都脹起來了,而且很痛,山是不能繼續上了,不過他最擔心的,是如果傷患繼續惡化下去,走不動,就連山也下不了,所以希望趁自己仍能走動的情況下,天一亮就盡快下山。為了不影響大隊的行程,企鵝找了好友大澳陪伴他下山,但我很清楚,斑馬大哥一定不會讓他們倆自已下山的,任何一位負責任、關心隊員安全的領隊,都不會答應。不過我還是把情況給斑馬大哥反映了,看看他有什麼建議。

一如所料,為了要保障他們的安全,斑馬大哥不答應讓他們自已下山,建議企鵝在山莊留一天,好好休息,等我們回來一起下山,他會跟第二天到達山莊的其他團隊聯絡,因為嚮導之間大都相識,可以拜託他們幫忙安排企鵝的兩餐。這本來是最好的方法,但是企鵝的擔心,其實也不無道理,多待一天,萬一發炎情形惡化,到時候下不了山,大伙們又需要趕去飛機場,情況便會更為複雜。商量之後,折衷的辦法,是派一位嚮導陪他們下山,但斑馬大哥似乎不太願意。企鵝的出發點,始終是不願意因自己而麻煩別人,而斑馬大哥的考慮,是要百分之一百的保證所有人的安全,夾在中間的我,明白雙方的理由,但也是最為難。

其實最為難的,是身為領隊的斑馬大哥,因為自己也是業餘的遠足領隊,明白箇中的難處。隊伍行進時,一位嚮導帶頭,一位壓尾,一位居中照顧,是最妥當的安排,把其中一位抽走掉,問題就來了,尤其是我們隊員速度參差,隊伍拉得很長,在岔路口眾多的山上,中游的隊友更是容易走失,在需要摸黑走夜路的情況下,出問題的機會就更加大。中間有些險峻的攀爬路段,需要人手幫忙時,也無法做到。至於安排哪一位嚮導陪企鵝下山,又是另外一個難題(這是我們後來才知道的)。

晚上氣溫開始下降,隊友們都去休息了,斑馬大哥還得在外面不停的打流動電話,主要要聯繫登山社方面,嘗試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法。雲稜山莊那個「最開放的廁所」,是附近唯一的流動電話訊號最強的位置,晚上戶外氣溫低之餘,廁所的味道也不好受,難為了斑馬大哥還要長時間呆在那裡打電話。

廁所是「解決」問題的地方,想不到我們的難題,也需要在廁所解決。

2009年4月23日 星期四

雲流.花舞.南湖(五) – 「狼」的晚餐

可容納50位山友落腳的雲稜山莊,建在一片林蔭之中,山屋是近年以輕鋼骨新建的,以取代200公尺外已經殘破了的舊雲稜山莊。山莊雖然是無人管理,但因為山友們的自律和義務打掃,保持得十分整潔。亦因為是無人管理,床位的分配是先到先佔位,人多登山的時候,床位不夠用,就要有在門外空地搭帳篷過夜的準備。只要不是下雨,在帳篷過夜其實沒有問題,只是晚上的氣溫,會降至接近攝氏零度,而山屋內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因為隔熱做得好,加上通舖形式的睡床,大家擠在一塊睡,也特別溫暖,攝氏十度的睡袋,還覺得有點熱,都只蓋到胸口而已。是日星期五,在台灣不是休假日,登山的山友不算多,但50個床位,也被住滿了,幸好我們的原住民嚮導小幸健步如飛,早就到了山莊,替我們安頓好床位。

新雲稜山莊四周樹木環抱,雖無遠景可觀,但有林木的蔭蔽,可免受強風直接吹襲。山屋亦建有有接收雨水與儲水的設備,不過這也表示,如果沒雨,也會沒水,不似舊雲稜山莊,接近穩定的水源,用水比較有保證。雨季還未開始,單靠綿綿春雨,收集到的雨水也很有限,煮食需要用較多水,尤其是要做23個人份量的飯菜,所以小幸特別呼籲大家要節約用水,洗手抹瞼沒問題,洗澡就不要了。最後的一句,當然是說笑,入黑以後,山上氣溫便接近攝氏零度,用冷水洗澡,不冷死也會染肺炎吧。

下午五時多,天還未黑,小幸已經為我們煮好了香噴噴的晚飯。平常在這個時間,相信很多人還沒有下班呢,不過山上有山上的作息時間表,因為沒有電源,太陽一下山,四周就漆黑一片,差不多是睡覺的時間了,況且第二天如果要看日出,非要三四點鐘起床不行,所以更要快快吃完飯,早點休息。

晚餐的菜很豐富,熱騰騰的六菜一湯,因為也不是第一次參加這個登山社的活動,所以不感意外,不過初次來台灣登山的隊友,就很驚訝。以山上的條件,弄出這樣豐富美味的晚餐,殊不容易,多得廚師們心靈手巧的野炊技術,也多得他們驚人的體力,把這麼多的食材揹上山來。走了一天的路,大家其實都餓了,急不及待地拿出食具來。

雲稜山莊的水鹿,我們無緣一見,不過在台灣山野常見的小精靈,卻不請自來了。正在準備開飯,有隊員忽然叫了起來,說看到有隻東西從山屋底下鑽了出來。她見到的,就是上面所說的山野小精靈 - 黃鼠狼。台灣的山友,對黃鼠狼一點也不陌生,因為牠們經常會趁山友不注意時偷走食物,一定是晚餐的香味,把小精靈引出來了。我不忘提醒隊友要把帶來的乾糧好好收藏,否則便會成了黃鼠狼的晚餐,當然,也把那個嚇人的傳說,一併告訴大家:黃鼠狼不大怕人,在冷天晚上耐不住嚴寒時,會躲進山友的睡袋裡。

因為山屋內空間有限,如果不是天氣惡劣的話,晚餐都會在戶外吃。戶外地方寬敞,加上四周美麗風景,的確是很理想的晚餐場地,唯一不大理想的,是在氣溫低的情況下,飯菜很快便會涼了,所以必須吃得很快,狼吞虎嚥,是難免的。「狼吞虎嚥」,形容的是速度,不過對於我們來說,卻未夠貼切,因為一大瞼盆的米飯,剛從廚房端出來,轉眼間便慘滅門之禍,被「KO (1)」了,真正的片甲不留,連飯焦也不能倖免,讓小幸看得有點口定目呆。

米飯都吃光了,但部分隊友其實還沒有吃飽,小幸唯有把留給嚮導的飯也拿了出來。因為煮飯需時,嚮導們只好煮麵條吃,真的很不好意思。香港山友的食量,嚮導們其實也早有所聞,斑馬大哥就曾跟我們提過,年前香港一班小伙子來台灣爬雪山,二十個人就吃了三十人的份量,我們十九個才吃了二十五人的份量,還沒有破紀錄呢。

晚餐的湯和菜,份量其實很足夠,不夠吃的,只是米飯,看來香港山友喜歡的,是台灣出產的米。香港吃的米,主要是由中國和泰國進口,是米粒較為瘦長的品種,而且以煮熟後能顆粒分離的「絲苗」為上品。年青的一代,不少因為喜歡日本食物,愛屋及烏,也喜愛較為粘糊的日本米,自己亦偏愛歡口感粘軟的米飯,不過主要的原因,是容易消化。台灣出產的米,品種源自日本,經過改良後,軟硬度十分適中,的確很好吃,也許亦是隊友們多吃了的原因吧。

斑馬大哥可能以為爬雪山那班小伙子的飯量只是天生異稟,卻發現我們其實也不差,對於香港山友的胃口,可要重新估量了。經過第一餐,小幸掌握了我們的吃米量,不夠飯吃的情況,沒有再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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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O:英語Knock out的縮寫,意即完全擊倒對方,原為拳擊比賽術語。電子格鬥遊戲(特別是『街頭霸王』)盛行後,亦成為電子遊戲常用詞彙,泛指在兩人對打遊戲中,把對手徹底擊倒/擊斃。其後KO一詞亦在年輕人之間廣泛地使用的潮流用語,相當於俗稱的「搞定/搞掂」。

2009年4月22日 星期三

雲流.花舞.南湖(三) – 那山那人那路


記得多年前的一部中國電影,名字簡單而古怪,叫《那山那人那狗》,劇情講述的是湖南省茫茫深山中來回奔波了一輩子的山鄉郵差,在正式退休前,帶著接棒的兒子,走最後一次翻山越嶺派遞郵件的路。電影獲得了1999年金雞獎最佳劇情獎,在加拿大蒙特利影展也成為最受觀眾歡迎的影片,在日本上影時,更成為有史以來最賣座的大陸電影,也造就了男主角、飾演兒子的劉燁。影片通過旅程中一件件平淡鎖碎的事情,讓觀眾看到「以山為業」的山鄉郵差,工作以至生活上的辛酸,也讓人敬佩他那份敬業樂業的精神。當然,影片也包含了感人的父子情, 一個對父親心懷怨憤、討厭父親工作的兒子,在大學考試失利之後,心有不甘的回到了原來的小山村,不情願的接替了父親的工作,卻在這次難忘的旅程中,了解到父親的偉大,也明白到山鄉郵差這份工作的意義和貢獻。

山鄉郵差的貢獻,在於為山中鄉民的服務,保障他們與親友之間的心意連繫、情感交流,以至作為生活所依的匯款,能安全地送達各人手中,在人口稀疏的山區定期逐家逐戶的串門,也充當了類似心理健康輔導的角色。這使我想起同樣是「以山為業」、也需要經常連日離家在外的高山嚮導,兩者的工作,其實也有很多相似之處,只是郵差護送的是郵件,而嚮導的對象是人。高山之上,隱藏著種種危機,有了嚮導的帶領,欠缺經驗的山友們,才可以盡量避過危險,放心地享受大自然,有了嚮導的鼓勵,才能在意志動搖的情況下,繼續堅持。能讓山鄉郵差堅持下去的,是那份敬業樂群的精神,也是那份對鄉民的深厚感情,而對於高山嚮導們來說,還要加上那一份對山野的熱愛、分享山野之樂的熱忱。

幾次來台灣登山,交了幾位嚮導的朋友,本來希望趁此登南湖大山機會,與相識的嚮導們重聚,再次同享山野之樂,可惜登山社方面未能安排。嚮導們的工作,是以輪班的制度來分配的,加上團隊是按我們要求的日子加開,而非登山社每年活動日誌上排定的,嚮導人手調配方面,也許會有困難。不過我們因此得以認識到斑馬、山鼠和馬鈴薯幾位嚮導,也是很大的收穫。


斑馬是位經驗豐富的領隊,說話溫文儒雅,步速控制得宜。我們隊員中體力和行進速度參差,主意也多,加上有隊員因傷患復發而需要中途撤退下山,確實給他添了不少難題,不過斑馬大哥仍以最大的包容和耐性,盡力為我們解決難題。作為壓隊的山鼠,山野經驗豐富,不但有耐性,而體力也驚人,雖然身體有點不適,在護送中途撤退的隊員下山後,又立即趕上山匯合我們,兩天半的路一天走完,教隊員們十分配服。年輕的馬鈴薯,給大家的印象是帥氣但沉默寡言,有點「酷」的樣子,隊員們起初對他確實有點意見,不過後來知道他是位實習中的嚮導,正在努力吸取經驗,不多言,也許只是覺得對事物不夠熟悉,不隨便說,是負責任的表現。在山鼠離隊護送隊員撤退期間,馬鈴薯臨危受命,頂上不易當的壓隊崗位,壓力應該不小,大家也感受到他的努力。壓隊不易當,自己就深有體會,既要對路況熟悉,時間掌握要準確,對落後的隊員又要有耐性,軟硬兼施,要當好人,也要有當醜人的技巧,吃力,但很多時並不討好。山鼠歸隊後,馬鈴薯重回隊中協助的崗位,明顯地放鬆了不少,尾段由他出來當總結時,大家發覺,他原來也是個頗健談的人。聽他說,兩天之後又會再次出發,協助登雪山的團隊,的確是位很努力的年青人。

提起「以山為業」,在台灣,真正以山為業、以山為居、以山而樂的,其實是原住民的祖輩。十七世紀之前,原住民的祖先默默守望著屬於自己的大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自己勤勞的雙手,耕耘著大山裡的每一寸土地。大甲溪是台灣中部重要的河川,曾出產珍貴的櫻花鉤吻鮭的有勝溪,是其中一個源頭,不過最大的主源流,是源於南湖大山東峰的南湖溪。泰雅族中的沙卡丹群的祖先,很早就在大甲溪上游一帶耕種狩獵,今天屬於蠻荒野地的南湖山塊上,過去亦留下不少他們的足跡。

現代人登南湖大山,多從思源埡口出發,走屬於國家步道系統的山徑,沿途均有管理當局樹立的路標。在台灣著名大山的登山徑之中,南湖的登山道,雖然屬於路程漫長的一類,路況其實頗為安全,部份更可能就是昔日原住民進出中部山區的古道。南湖山塊的北麓,曾經是連接山區和宜蘭南澳鄉的主要通道,沿和平北溪向上游進發,進入峽谷,險峻的曲流切穿群山,昔日中部山區的泰雅族人,就是沿著山腰繞過溪谷的艱困地形,踩踏出一條通道 -「比亞毫古道 (1)」。古道的開發,最初並非為了交通,而是原住民在生計受到威脅後,為了生存而被迫出走大山的遷移之路。

十七世紀時,漢族移民從大陸遷入台灣,迫使平埔族遷移,也促使中部山區的泰雅族北移,向東找尋新的耕地和獵區。泰雅族中的沙卡丹群,越過思源埡口,翻過南湖大山,到達和平溪及南澳溪一帶重建部落,走的路線,就是最初的比亞毫古道,部份族人繼續向南澳、四季方面遷移,古道亦隨之伸延。從思源埡口到南湖群峰的山路,今天是南湖登頂的熱門路線;從南澳金洋、武塔往四季林道的一段,08年開始由林務局復修成國家步道系統第二類步道,今年對外開放後,估計將會熱鬧非常。不過從南湖大山到和平北溪上游比亞毫的一段,因地形艱困,已近乎湮沒,上個世紀80年代,台大山社一群年輕登山愛好者,曾多次勘探,重新打通四季至金洋這一段,從南澳出發,經和平溪入山,翻山越嶺,循古道遺跡到達昔日部落中心比亞毫,最後的一次,更成功從比亞毫向西南翻上南湖山塊,踏上南湖絕頂。


我們沒有台大山社前輩們的勇氣和能耐,所以走的只有思源埡口方面的登山道;大家今天歡天喜地的登山,也許無法想像當年泰雅族人艱辛的遷徙歷史。這次同行的,還有我們的原住民高山嚮導兼廚師、布農族的小幸和他的叔叔,走在風光壯美的山路上,知道了一點原住民和古道有關的歷史,心裡不免有一些特別的感覺。只希望世界各個種族之間,永遠都能夠平等、和諧、相敬地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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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比亞毫 (Piaxdn),泰雅族沙卡丹群頭目,十七世紀時帶領族人走出南湖大山,到大濁水北溪(今稱和平北溪) 上游定居,重建部落「比亞毫社」,部份族人則繼續前往南澳溪流域。族人遷徙至比亞毫的路線,加上由此連接南澳及四季地區昔日部落的山徑網絡,統稱為「比亞毫古道」。現時的「比亞毫古道」,一般是指從南澳鄉金洋登山口到大同鄉四季、全長約27.5公里的一段,在日據時代仍是往返各山地部落的主要通道,因原住民的向外遷移,古道在光復後漸漸荒廢。

2009年4月20日 星期一

雲流.花舞.南湖(二) – 玉蘭茶香


「台灣五岳」之中的北岳,是南湖大山,主峰標高海拔3,740公尺,是台灣第八高峰,也是中央山脈主稜線北段的最高峰。

從香港來的山友,一行19人,傍晚6時30分在台北集合出發,加上三位高山嚮導,斑馬、山鼠和馬鈴薯,乘登山社的24人旅遊車,經雪山隧道直駛宜蘭。登南湖大山,一般在台中與宜蘭縣交界的思源埡口起步,第一次知道思源埡口,是兩年前登雪山的時候,雪山的登山口在武陵農場,就在思源埡口西南處,所以今次出發往南湖登山口,走的也是同一條路。南湖大山雖然與雪山相鄰,卻各屬不同的國家公園和山脈體系:雪山在雪霸國家公園,屬雪山山脈,而南湖大山則在太魯閣國家公園範圍內,屬中央山脈,橫跨宜蘭縣、台中縣和平鄉與花蓮縣的秀林鄉。

有「台灣屋脊」之稱的中央山脈,縱貫台灣全島南北,把台灣島分成東小西大的不對稱的兩半,東部山勢陡峻,西部則較緩。中央山脈是全島水系的分水嶺,北起宜蘭縣蘇澳附近的東澳嶺,南至島最南端的鵝鑾鼻,全長達330公里、東西寬80公里,高峰連綿,我們今次要登上的的南湖大山,就在主稜線的北端。去年登過北大武山,在主稜線的南端,台灣屋脊的一南一北,在一年之間連遊,不是刻意的選擇,卻是奇妙的巧合。

南湖大山主峰海拔3,740公尺,山勢巍峨,氣勢恢宏,年前登雪山時,已得見其雄姿。不過南湖主峰也非一峰獨秀,周圍還有7座3,650米以上的副峰,如眾星拱月,合稱「南湖群峰」。南湖山塊主要的山峰有3740公尺的主峰、3632公尺的東峰、東南峰、中南峰、南峰、北峰、3536公尺的南湖北山、巴巴山、巴巴山南峰,還有東稜的馬比杉山、西稜的審馬陣山、北稜的巴都服山與拔托諾服山。南湖大山北峰,在宜蘭縣境內,也是宜蘭縣的最高峰。

南湖大山群峰位於蘭陽溪谷以南,冬季直接受東北季風和寒流的影響,降雪較多,是台灣冬季積雪最深的地區,故成為台灣冰川地形發育最為強烈的地區之一,南湖的圈谷,是令人神往的冰川地形景觀,南湖群峰,圍繞著上、下圈谷列陣。故探遊冰川遺跡,也是這次登山的主要目的之一。

提前一晚到宜蘭,是為了要抓緊時間,登山社安排我們在玉蘭村的民宿休息一晚,第二天大清早便沿蘭陽溪谷往思源埡口,開始登山。我們在宜蘭市稍事休息,把握最後機會補充一下登山物資,傍晚九時多便抵達了玉蘭村的民宿。眼前的民宿,是一座面積頗大的兩層木建築,地下似乎是一個會堂,樓上才是房間。我們把行李搬入大堂,門一打開,即時茶香撲鼻,滿眼翠綠,眼前偌大的一個會堂,地板上都鋪滿了新採的茶葉,應該是正在進行讓其「萎凋」的工序。


<鳴謝網友依梵借用會堂內茶葉製作照片>

蘭陽地區著名的「玉蘭茶」,屬包種茶,主要是「青心烏龍」,其色澤、香味俱佳,是蘭陽地區的特產,主要產區就是大同鄉的玉蘭村,而我們入住的,正是茶園附設的民宿。玉蘭村擁有廣大的山坡地,面向蘭陽溪開闊河谷,北依南拳頭母山,高山環伺,因位於雪山山脈東隅,常起輕霧,適合茶樹生長。茶農沿山坡種植茶樹,茶園總面積約達500公頃,縣政府亦對產茶作業大力輔助,設置水利和產業道路之餘,又向茶農提供栽培及製造技術訓練,以求提高茶葉質量。茶園產茶之餘,亦利用風光優美的茶園,兼營休閒設施的生意,我們在入山之前,正好在此好好休息一晚。

玉蘭村附近,有多數自然風光名勝,玉蘭村也正是登山往松蘿湖的入口,年前看過一位台灣博友的一篇遊記「一個人的松蘿湖」,就心癢癢的,希望有一天可以一探。我是個愛水之人,附近的九寮溪流生態區,也很吸引;由玉蘭村旁沿著破礑溪上溯,約1小時的腳程後,是那不染塵囂的「玉蘭瀑布」。只是這一切,都不是今次到來的目的,第二天一早,茶園的風景還未看得清楚,便要離開,留在記憶中的,只有那陣陣撲鼻的茶香。


2009年4月19日 星期日

雲流.花舞.南湖(一) – 湖山緣


1924年,英國探險家馬洛里(George Herbert Leigh Mallory) 在出征珠穆朗瑪峰前,被問到為什麼要攀登這座山,他就說出了這句常人不易理解的名言:「因為山在那裡。」不過對於喜愛登山的朋友來說,在選擇爬哪一座山的時候,總有一些明確的原因,有的是為了這座山的名氣,有的是為了它的難度,有的是為了它的美。當然,也有的只是為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感覺。在互聯網上與山友交流的時候,曾被台灣的山友問到,下一次來台灣登山,最希望登的是哪一座?我想也沒有想就回答了,是「南湖大山」。

為什麼是南湖大山呢?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因為「台灣五岳」的名氣?倒也不是,台灣第一高峰的玉山,在自己名單上排的位置就不高。是因為行程的難度和挑戰性?自己從來就是個捨難取最易的人,沒有特別的原因,我是不會無緣無故的折騰自己,況且登南湖大山的行程只是稍長,對體力有一點要求,若論難與險,在台灣百岳之中,恐怕還排不到前十名吧。是為了那雄奇壯麗的山色?老實說,雖然也曾聽說過南湖大山的美,但亦只是在決定了出發之後,在搜集資料的過程中,通過其他山友的照片,才間接目睹它的姿容。以上的原因,可能每一樣都有一點,也可能什麼都不是,如果硬要說出一個肯定的答案,那麼得從兩年前說起。


零七年的聖誕節,第一次到台灣登山,登的是雪山。在山上眺望中央山脈北段諸峰,最吸引目光的,是中央尖。登山途中開始下雪,在回到登山口的時候,群峰都已經白了頭,不過這時最為觸目的,卻是南湖主峰,那時候我對南湖大山可謂一無所知,連是否有路可循、難度如何、需要多少時間等等,通通都不清楚,但就有了這樣的想法:這就是我下一次來台灣要登的山了。不過因為種種原因,總是與南湖大山失之交臂:第二次到台灣登山,登的卻是北大武山;去年秋天計劃了用一個星期縱走南湖大山的行程,最後亦變成了尼泊爾的「安娜普納大環路線」。

今年四月的復活節假期,決定再到台灣登山,不過能否一嘗所願,登上南湖群峰,還是有很多的變數。因為自己沒有時間安排一切,到台灣登山,還是會依賴當地登山社代為安排,參加定期出發的登山團隊。參加登山團隊,活動很多時候會因為人數不足而取消,而且今年的復活節假期,剛巧也沒有登南湖大山的活動,唯一的途徑,就是湊足最少15個參加者的人數,包一個團隊,就可以按自已選擇的日子出發。香港沒有海拔超過一千的大山,對於到台灣登真正的大山,香港山友之中,不少都有很大興趣,所以當我提出了要到台灣登山,很快就湊足了20個的參加人數。只是香港山友大部分都沒有登大山的經驗,擔心自己體力不足,也擔心高山反應,而南湖大山的路線,對登山者的能力有一定要求,並非適合新手的選擇。經過一番考慮之後,部分山友還是退出了,堅持留下的山友,則抓緊時間作鍛鍊,為登山作好準備。因為大家的支持,十九人的登山團隊,還是如期出發了。

登山行程中,最難控制的,還是天氣,四月份是台灣的梅雨季節,山上氣溫仍頗低,濕度高,經常霧氣蒸騰,是正常不過。天朗氣清的日子固然難得,突如其來的大雨,又冷又濕,教人難受,路上變得濕滑泥濘,亦會令登山時難度大增,就算勉強上得了山,什麼也看不見,也是沒有意思。慶幸幸運之神繼續眷顧著我們,出發前一個星期的天氣預報:在山上的五天,首尾兩天是「多雲時晴」,中段的日子? 「天晴;降雨率,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