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3日 星期日

雲流.花舞.南湖(十四) – 佛光,湖光


南湖主峰頂上的日出,的確教人難忘,我們逗留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後,才依依不捨地開始下山。日出後氣溫稍為上升,沉在谷底的雲霧,也開始慢慢地升上來了,下山的時候,雲霧一陣陣的從西面向著我們湧過來,忽然注意到腳下谷中的雲海中,投射出山脊線的影子,影子之上的中央位置,現出一輪七彩光環,我知道這就是難得一見、而且是轉眼即逝的「佛光」現象,興奮得大聲地呼叫,通知其他的隊友。雲霧向著我們湧過來時,七彩光環隨之變大,而且越來越明顯,更奇妙的是,我們每一位隊員的身影,都投影在光環之中,我們揮手,光環中的影像也揮手,我們移動時,光環也亦步亦趨地尾隨。




「佛光」是一種自然的物理現象,氣象學上稱之為「光象」、「光環」或「布羅肯現象」(Brocken Phenomenon),民間也有稱為寶光、寶光環,台灣人則習慣稱之為「觀音圈」或「觀音輪」。佛光屬於比較罕見的現象,不過在經常雲霧纏繞的高山之上,見到的機會亦較多,產生的成因,大致與霓虹相仿,簡單地說,是陽光透過雲霧中的水滴反射、折射和繞射後產生的光學現象 (1)。觀察者面前存在能讓陽光穿透的薄霧,是先決的條件,薄霧除了折射,也有作投影螢幕的作用,這樣陽光經過折射、繞射等作用之後,就有機會將觀察者的身影投影在薄霧之上。

位於四川的峨嵋山,是佛教名山,山上的佛光,舉世聞名,與日出、雲海和聖燈合稱「四大奇觀」,而佛光更被形容為其中最奇特的一種。「佛光」之名,亦是來自佛教信奉者,因光環中的身影,看似佛相顯現,以前亦有信徒得見佛光後,堅信是蒙佛感召,縱身跳向光環而墮崖身亡。佛光大多在高山上才能有緣遇見,但也不是登上高山,就一定看得到,因為需要有雲霧、觀察者的位置和太陽照射角度等的配合,才有機會出現,所以是可遇不可求的自然現象,古人更認為此奇觀,乃是非常吉祥之預兆。雲霧向著我們快速地飄過來,光環亦迅速變大,這時眼睛好像是出了問題一樣,竟然看不出眼前的光環,到底距離自己有多遠,感覺非常奇特,只是光環同時亦越來越暗淡,最後完全消失。當未及拍下奇觀的隊友正感失望的時候,另一團雲霧飄過來,光環又再次出現了,能夠一見佛光,已感覺非常幸運,何況是連續的兩次呢。










攀下早前經過的大片岩板坡,回到主、東峰鞍部上的三岔路口,繼續向東峰進發。橫越整個鞍部,用了近三十分鐘,這片廣闊的平地上,起伏甚緩的圓弧小丘散布於其間。這是個古冰帽的遺跡,曾經孕育了上、下圈谷中的兩條冰川,可以想像得到當時整個鞍部填滿冰雪,一片白茫茫的純淨世界,情景是何等的壯觀。

南湖大山的名字中,雖然有個「湖」字,但是高山之上,其實並沒有湖泊,審馬陣池也實在是太小了,不能稱做「湖」吧,那麼湖從何來呢?這使我想起,香港也有一些以「湖」為名、卻無「湖」之實的地名。在香港的新界區,很早已有遷移自北方的客家人聚居,「湖」和「窩」,都是客家人對溪流集水區的說法,意指山與山之間的凹陷處,較為寬廣者,稱為「湖」。西貢東有地名「鹿湖」,其中的「湖」字,描述的就是一片中間低陷而四周稍高的盆狀地。台灣也有不少客家藉人仕,南湖的「湖」,也許亦是源自客家式的地名。

不過這都只是自己個人的推測,真正有記載的說法,是南湖大山上有巨幅的碎石坡,在艷陽下閃閃發亮,遠看如波光艷瀲的湖水,連太平洋上的日本船隻也可以見得到,而且被誤認為是高山湖泊,因而得名。那麼這片把日本人騙倒了的碎石坡,又在哪裡呢?就在我們橫越主、東峰鞍部往東峰的途中,當早晨太陽升起至一定高度時,我們就知道「湖」在何方了。南湖地區出露的岩層,主要為灰黑色的板岩,夾有厚層之變質砂岩、結晶石灰岩與變質礫岩,而東峰的南坡,就是一整片以板岩組成的陡滑裸岩,從峰頂開始,以約40至50度角地傾斜而下,一瀉千里,無法估計其面積。那幾乎是寸草不生的灰黑岩坡面,雖然滿佈因風化崩裂的板岩碎石,反射著早晨的陽光,依然顯得閃閃生輝,遠看時,還以為是岩面潮濕的緣故,其實從裸岩以至板岩碎塊,表面均十分平滑,故有反光的效果。

在走近東峰之前,看見這一巨幅的板岩碎石坡,會有不知如何上攀的擔心,而事實上如此光滑兼陡峭的岩坡面,對於穿著硬底登山靴的山友來說,的確是有隨時失足滑下的危險,當到走近岩坡時,便發現在碎石堆之間,其實是有隱約可看見的路跡,一直繞至東峰的東南脊;中途遇上完整的大幅岩面,就只有沿著狹窄的裂隙上攀。不過因為風化劇烈,路跡亦常因碎石的滑動而不甚清晰,需特別在意,以免誤闖難以跨越的危險地段。





在橫越東峰南坡途中,俯視大幅的裸岩坡直瀉下和平南溪(舊稱「大濁水南溪」)的源頭,景觀氣勢龐大,但在雨後濕滑和結冰的日子,就難免有教人心寒的感覺,因為只要腳下一滑,便會一直滾落溪谷底,不知何時才能停止。向東南延伸的溪谷,亦是近年確認的冰川遺跡 - 3號U形谷,其U形的輪廓,很容易就可以辨認出。根據台大地理學研究所在2000年的調查報告,3號谷長達3公里,寬約半公里,深300至500公尺,是南湖大山上三道U 形谷之中規模最為宏大的。U形谷的終端處,有一高約10公尺的丘狀堤,橫亙谷口,估計是古冰川的端冰磧 (2);溪床上還有連續的兩個呈現典型冰盆特徵的圈谷(8和13號圈谷),圈谷間的冰坎,被和平南溪的溪水切穿,形成一連串的瀑布群,可惜在我們經過的位置,均無法望見。

從和平南溪上溯南湖圈谷,是另一條資深山友推崇的經典路線,有機會的話,也希望能夠一探。據說這條路線,就是沿著溪邊走,要是不行,旁邊也一定有高繞的路,對於我這個「溯溪迷」兼「瀑癡」來說,如果能夠沿溪上溯,戲水賞瀑,就真的是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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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雲霧反射來自觀察者背後的陽光,光線穿過含有水滴的雲霧,產生繞射現象,繞射現象在水滴旁形成眾多的新光源,新光源之間彼此互相干涉,最後所有的干涉的共同結果,是在光源週遭形成內藍外紅的七彩光環,觀察者的身影,亦會被投影在光環之中,這就是「佛光」現象。

(2) 端冰磧:Terminal moraine,也稱「端堆石堤」。冰川消融之前,如果其前緣在谷中某處停留了一段時間,其沉積物堆積形成的堤狀地形,就是端冰磧。

2009年5月2日 星期六

雲流.花舞.南湖(十三) – 日出時讓歡樂開始


凌晨三時,是起床的時候了,因為要摸黑出發,才能趕及在日出之前到達南湖主峰的峰頂。有隊友在一個小時前曾外出解手,報告了室外的氣溫,大概是攝氏零下八度左右。日出前的一刻,通常是最冷的,加上山上常會吹起強風,還會更冷,所以大家在出發前,都穿上了所有的禦寒衣物。雖然我也很怕冷,但五個月前剛在尼泊爾山區經歷過零下二十度的嚴寒後,這時也不覺得怎麼難受了。

攻頂行程在清晨四時開始,在皎潔月色下,我們向下圈谷的南端進發,亦即是說,沿著2號U形谷,向古冰川的源頭進發。沿途穿越的,盡是板岩的岩屑地,在微弱的燈光下,雖然有月光的輔助,路跡還是似有還無,大家都按照班馬大哥的囑咐,盡量走在一起。登上主峰與東峰之間的鞍部,是一個三岔路口,左轉向東,可往東峰。我們是先登主峰後,再登東峰,所以便往前直走,直到下一個三岔路口。從這裡右轉,是登主峰的路,黑暗中如果一不留神,往前直走,便會走到南湖南峰,甚至一直走到中央尖。


朝著主峰頂進發,坡度也開始陡增,這時候天邊開始泛起了魚肚白,加上皎潔的月光,遠處的景物也漸變得隱約可見,我索性把頭燈關掉,反而看得更清楚。回望主峰與東峰之間的鞍部,原來並不是一條山脊稜線,而是一大片的平坦台地,根據學者近年的考證,這是一片古冰帽(Ice cap)的遺跡。冰帽產生的先決條件,是豐沛的降雪量,再加上高山上一定面積(最少200公尺見方)的平坦地面,以台灣山勢陡峭和風化強烈盛的天然環境,似乎是非常難得。末次冰河期來臨時,台灣降水豐沛,是當時中國降雪量最多的地方,不過200公尺見方的高山平地,台灣幾乎找不到,故只有在南湖大山主、東峰間的平地,形成台灣至今唯一的冰帽地形。冰帽內的積雪,在巨大的壓力下逐漸向四周谷地漫流出去,發育成冰川,日本學者鹿野忠雄等發現上、下圈谷之時,認為是冰斗遺跡,是忽略了圈谷頂端之上,還有冰帽遺跡,冰斗是冰川的源頭,所以上、下圈谷都並非冰斗,而是源自冰帽的冰川挖蝕出來的U 形谷及冰川階狀窪地(冰盆)。


十分鐘之後,面前出現了一大片的岩板坡,岩板表面光滑之餘,部份還結了霜,穿著鞋底較硬的登山靴,根本是滑不留足,只好沿著岩石面的裂隙小心地攀升。穿過了玉山圓柏叢,到了接近峰頂處,只見怪石嵯峨,岩石面上因結霜而泛起一片灰白。天邊開始現出一抹紫紅,襯托著近處一組巨石堆疊,現出如高射炮與炮兵般的剪影。大家在這裡卸下背包,開始在巨石之上攀爬跳躍,小心平衡之餘,也要留神石面上的薄霜。五時二十七分,終於登上了薄霜蓋地的主峰頂止,環視晨光熹微中的中央山脈北段群峰,大家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





海拔3,740公尺的南湖主峰,頂上是狹長的平地,可容納三、四十人,但是東西兩邊都是崩碎的懸崖,加上地上結了霜,大家都小心翼翼,以免失足。往東面看,落差200公尺的山崖下,是寬闊的下圈谷。東北方是主、東峰鞍部的古冰帽遺跡,兩道U 形谷的分佈形勢,更加清晰了:古冰帽之下,是被山脊分成向北平行的1及2號兩道U 形谷,亦即是上、下圈谷;上圈谷的U 形谷一直伸廷至北峰附近時,才向西拐一個大彎,直瀉下圈谷,谷中就是現在南湖山屋背後作為主要水源的那條溪澗、南湖溪的上源。上圈谷的背後,屹立著南湖的東峰,那陡滑的南坡,有點像沙巴神山上的「聖約翰峰」呢。轉身回望,風景也是一樣的壯麗,南面拔地而起的中央尖,反照著漸漸泛紅的晨曦,中央山脈北段群峰,由遠至近,層層疊疊,雲霧如流水般湧過山谷。西南面是聖稜線和雪山山脈諸峰那熟悉的剪影,十六個月之前的聖誕節,我曾在那裡觀賞過一次精彩的日出呢。




山頂上滿地霜白,氣溫估計也只有攝氏零下三、四度左右,幸運的是,頂上並沒有吹起強風,否則一定會冷得很難受。自登頂的一刻開始,斑馬大哥他們便在忙,忙的是把揹上來的水燒沸。日出前天空的,顏色和雲彩變化萬千,而且轉眼即逝,當我們正在手忙腳亂地調較照相機,努力捕捉每一瞬間的美景之際,馬鈴薯遞來了一小杯熱騰騰的咖啡。在霜凍遍地的主峰頂上,手上接過那杯熱騰騰的「南湖咖啡」的一刻,確實教每一位隊友感動,雖然自己也知道這是登山社攻頂活動的慣例,那窩心的感覺,還是一樣的。




朝陽終於衝破了天際的雲霞,釋放出第一道金光,繼而散射出霞光萬道,天地間一下子都變得明亮起來了,南湖頂上這群金光的朝拜者,亦再次歡呼起來。部份隊友原先還擔心應付不了南湖主峰的高度,這些擔憂明顯地已經一掃而空了。陽光耀目,把鏡頭向東瞄準日出方位的時段,基本上已經結束,是時候把「炮口」掉轉,以隊友們做靶子了。拍攝登頂大合照的時候,因為地方狹窄,又要遷就光線,十七人需要排成四列,為著避免遮擋了後排,前排的隊友也顧不得地面仍然結霜,毫不猶豫地都躺到冰冷的地上去了。



若說日出前的南湖頂峰,有一種萬籟俱寂的寧靜美,日出之後,就是充滿著活力和喜悅的美。面對如此美景,嚮導們終於也忍不住,開始互相拍照,在日出美景中留下倩影了。不過他們也沒有太多獨照的時間,三位嚮導就像是電影明星一般,不斷地被隊友邀請和拉著合照。


原先估計山頂上會很冷,大家最多只能停留半個小時,便會捱不住,結果我們要在斑馬大哥的催促下,才依依不捨地下山,看看手錶,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已停留了一個半小時。


2009年5月1日 星期五

雲流.花舞.南湖(十二) – 冰川孑遺

中學時唸的是理科班,卻選修了屬於文科的地理課,主要是因為對「自然地理」的興趣。升讀大學以後,主修的是電腦,也再沒有接受與地理相關的正式訓練,不過自然界千奇百怪的地質地貌,依然讓我著迷,尤其是冰川與河流相關的地貌。到台灣登山,第一座登的是雪山,第三座是南湖大山,大家也許可以看到箇中原因:雪山主峰的圈谷群,是台灣最有名的冰蝕遺跡,而南湖主峰周圍,亦擁有豐富的冰川地貌類型,U 形谷(也稱「冰蝕谷」、「槽谷」)、冰帽、冰斗與冰盆群(1)等冰川遺跡集中於一地,是台灣僅見的,也是世界少有的。最初選擇目的地的時候,其實沒有刻意把冰川相關的地貌觀察放在首位,卻在不知不覺中已隨心中喜好而行。

不過台灣的高山有沒有冰川遺跡,時至今日,學術界仍著有正反兩方的論點。1929 年,日據時代台北帝國大學(今台灣大學)地質系的早坂一郎教授根據600 公尺深的海底存在溺谷的發現,推斷台灣曾比現在高出約1000公尺,首次提出台灣高山曾存在冰川的可能性。其後在1932至1934年間,鹿野忠雄、田中薰、富田芳郎等多位日本學者對台灣高山區從事地形和地質研究,宣稱在南湖大山和雪山圈谷群內找到冰蝕地貌的証據,認定台灣高山曾發生過冰川現象。不過在台灣光復後,本土的地質界學者卻持相反意見,詹新甫(1960)和徐鐵良(1990)等,提出疑似圈谷地貌只是河源崩谷的論點。到了近年,大陸(崔之久1981、1989,施雅風 1989、1992、1994)和德國(Margot Bose 1997)從事第四紀冰川研究的學者,均以新的理論,支持台灣高山區在末次冰期時,曾經出現過冰川。

自已比較傾向相信台灣高山曾存在冰川的意見,因為在同樣位於東亞島弧的日本、甚至緯度更低的新幾內亞高山區,經過大規模高山地形的研究後,亦證實了末次冰期曾在高山島嶼上留下遺跡。近年台灣學者更找到冰坎、冰蝕擦痕、冰磧、圈谷石流坡等的直接證據,加上德國學者根據新發展的冰川及冰緣地形學(2),以地貌調查、地貌幾何特性分析(3)和以古氣候資訊為基礎的「雪線重建(4)」等的間接證據,更加有力地證明台灣高山冰川存在的可能。南湖大山區的圈谷群,正是最可能留有末次冰期遺跡的高山地帶,尤其是主峰與東峰間的上、下圈谷,面積大,形狀也保留得最完整,這使我更有興趣親身看看這些冰川遺跡的真貌。

今次南湖大山之旅,部分隊友是第一次接觸壯觀的冰蝕地貌,感覺是頗為震撼。南湖圈谷的照片,在出發前搜集資料時,其實看過不少,甚至現存的冰川,以前在加拿大、尼泊爾、紐西蘭、雲南等地旅行時,也曾經親身踏足其上,不過在南湖現場看到古冰川遺跡的實物時,感覺依然興奮。跟南湖冰川遺跡的初次見面,也帶有點戲劇性,我們在開始攀登五岩峰時,四周已是迷濛一片,攀過五岩峰的巉崖亂石後,來到南湖北峰,本來是俯瞰壯觀的圈谷的最佳地點,卻什麼也看不見。當雲霧忽然散開,在大家都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腳下現出一大片廣闊而陡直的碎石坡,一直下瀉至200公尺下的山谷底,大家都不禁嘩然,一方面是因為那下走碎石坡的難度,一方面也是因為那令人震撼的壯觀景像。

這片滿佈碎石、幾乎是一踏足便傾瀉而下的碎石坡,只是分佈於圈谷四周坡地的眾多石流坡中的其中一處。石流坡屬於冰緣地貌,是現代高山「冰緣環境」(Periglacial environment)的產物。所謂冰緣環境,就是位於冰川邊緣、但又不是長年被冰雪覆蓋的環境,這種環境的最大特徵,就是在冰點以上及以下重覆地凍、融的循環現象,這種凍融作用,亦是所謂的「寒凍風化」,是其中最重要的地形營力,令岩石一片片一層層地剝離崩裂。圈谷的谷底與谷坡上,都分佈著大量寒凍風化的碎石堆,明顯地指示出這些古冰斗的遺跡。這種片狀的碎石坡地貌,在岩質主要為板岩的南湖東峰,尤為典型。

「圈谷」原是日本人對冰斗的叫法,不過現在已被用來形容類似冰斗外觀特徵的地形。根據學者近年在南湖大山地區的地貌調查,鑑別出至少18個圈谷,其中13個是完整冰斗,1個是殘餘冰斗,另外4個則是冰盆。這18個圈谷,並不包括1934 年日本學者鹿野忠雄在南湖主峰東面發現並命名為1號和2號的圈谷,也即是登山界一般所稱的「上圈谷」與「下圈谷」。一直被認為是冰斗的上、下圈谷,經過學者近年的考證,發現其實並非單一的冰斗,而是以「U 形谷」為主體與一或多個較小型冰斗的組合。

我們在下圈谷的山屋留宿,吃過晚飯後,時間仍早,我便在圈谷內四處走動,嘗試找尋古冰川的遺跡。站在山屋外仰望,下圈谷的窪陷地形,周邊渾圓,的確很像個冰斗,這主要是因為觀景角度的問題,從空中照片看,圈谷明顯地呈被拉長的卵形。像我這樣的業餘愛好者,如果沒有看過有關的地貌調查文獻,也分辨不出它是冰斗還是U 形谷呢。

古冰川是否曾經存在,最直接的證據,就是找到冰坎、擦痕、磨光面等冰蝕作用的痕跡。可能留有這些冰蝕遺跡的地點,是位於圈谷周圍的陡崖坡面,以及谷底的基岩和堆積碎屑底下冰磧石的岩面上。由於劇烈的風化,一萬年前原U 形谷陡崖上的冰蝕痕跡,基本上已被摧毀得一乾二淨。因此較可能留有冰蝕擦痕的堅硬岩面,恐怕只能在圈谷底被埋在碎屑之下的基岩上找到,所有我只能嘗試尋找肉眼比較容易辨認出的冰坎痕跡。

在所有冰川地形中,冰坎是最能夠直接證明冰川曾經發生的證據。在各地古今冰川的槽底中,存在大量的冰坎,成因乃是固態冰川在重力作用下產生的旋轉運動,造成冰川邊緣往地底挖蝕後,基岩及其上覆的冰積物形成如堤防般橫亙於谷中的一道凸坡。冰坎的位置通常在冰斗的出口(因此也稱「冰斗檻」,英文名稱Cirque threshold,也有同樣的意思),但也會出現在冰川谷的急拐彎位置,由一岸突入U 形谷。台大地理學研究所在2000年發表的調查報告中提到,下圈谷其實是一道南北走向的U 形谷(報告中定名為「2號U 形谷」),冰川在到達北峰前,向左作了一個90度角的轉彎,向西直瀉下現時的南湖溪谷。南湖山屋的位置,正是在這個急拐彎的中央,在山屋向南和和西望,都可以看到明顯如堤般橫亙的凸坡,相信就是冰坎了,我們還跑上了西面的冰坎上,欣賞聖稜線上的日落呢。

圈谷中冰坎的位置,台大的調查報告中沒有標明,在現場也沒有專家可以請教,所以只是自己的猜測罷了,不過壯觀的冰蝕三角面(glacial triangular facet),就很明顯易見了。在下圈谷仰望南湖主峰,不難注意到緊貼圈谷西面缺口的北坡,是一幅巨大的三角面。伸入谷中的山脊,因為擋著冰川移動時的去路,會被冰川削切掉。被冰川削去一角的山脊,呈現三角形,稱冰蝕三角面。在台灣,冰蝕三角面只在南湖大山和合歡山區發現三處,規模又以南湖主峰北坡下的一處最大,由頂點至底端,足有500 公尺的落差。如此巨大的規模,是因為末次冰期時南湖大山主峰下發育的兩條冰川,即1號與2號U形谷內的冰川,在此處匯合,合力削出了這個巨型的三角面。

那麼1號U形谷又在哪裡呢?而下圈谷為什麼是U形谷而不是冰斗?就在第三天攀登南湖主峰和東峰的途中,謎底便逐一揭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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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冰盆(Glacial basin):冰川谷中的盆狀地形。冰川在翻越冰坎後,向下的冰蝕加深,在谷底挖蝕成階狀窪地。冰盆與冰斗的遺跡,很多時候皆被稱為圈谷,但其實是兩種不同的地形,形成的原因稍有不同,發展的位置也不同。冰斗是山岳冰川的發源地,位於冰川谷的頂端(源頭)而非中段,背後亦會有很陡的岩壁。

(2) 冰川地形學(Glacial Geomorphology)與冰緣地形學(Periglacial Geomorphology):近30年來才發展出的地形學思潮。其中一個主要的理論學說和地形觀念,就是認為熱帶3000公尺以上高山區的地形營力,主要是由於「寒凍風化」(Frost weathering),發生在屬於冰緣區的範圍。

(3) 地貌幾何特性分析:根據 Andrews, Embleton & King(1975)等人的冰斗定義,分析圈谷群接近冰斗的程度。

(4) 雪線重建:科學家憑著花粉研究,可得知上次冰河時期的古氣候環境,再根據雪線是年積量與消融量平衡線所在的原理,便可重新推算末次冰期雪線的高度。由雪線重建得知的末次冰期雪線,南湖大山約為3300公尺,雪山則在3500公尺左右,通過參照末次冰期全球各地雪線下降高度的對比,台灣高山末次冰期雪線比現在理論雪線(4300公尺)下降了1000公尺,亦是合理的。高於雪線的海拔,是發生冰川的條件,因此冰斗分佈的高度,與雪線高度密切相關,現時雪山與南湖大山圈谷群的位置,就在末次冰期雪線的高度,間接肯定了冰川曾存在的理論。

2009年4月30日 星期四

雲流.花舞.南湖(十一) – 山鼠歸隊

夕陽釋放了最後一道金光,隨之隱沒在聖稜線之後,天地開始沉靜。天空的舞台上,原應是換上藍調的地毯、讓桃紅的晚霞起舞的時間,可惜雲幕已徐徐下降,提早結束了這場光與影的精彩演出。看過了美麗的圈谷日落後,因為氣溫開始急降,我們這群落日金光的朝拜者們,趕緊退回溫暖的山屋中去,準備就寢了,因為第二天要登頂看日出,零晨三時便要起床了。睡前隊友們還在談論,為何一直不拘言笑的馬鈴薯,自從中午時份到了北峰之後,心情就有了明顯的改變。隊友依梵的結論是,一定是因為大家熱情地邀請他一起拍照,把他逗得開心起來了。

在山上的第一天,隊員企鵝就因為傷患復發,需要提早下山,為了保證安全,斑馬大哥決定抽調一位嚮導護送。大家也可以理解,由此引起的問題,就是會少了一個照顧大隊的人手,但我卻感覺到,也許還有一個更令斑馬傷腦筋的間題,就是山鼠和馬鈴薯兩位嚮導中,誰走誰留。因為感冒,山鼠當日明顯地有點不適,如果讓山鼠陪企鵝下山,完成任務之後,就可以回家好好休息。大家都覺得是很理想的安排,但是斑馬大哥似乎有點猶豫,也許因為山鼠是位經驗豐富的嚮導,他下了山,便少了一名得力的拍檔;也許亦考慮到,在山鼠身體不適的情況下,要求他下山後再回頭追上大隊,是否可行。不過這都只是大家的猜想,事實上需要考慮的問題,的確不少。斑馬大哥最後的決定,是讓山鼠下山、馬鈴薯留下,除了因為馬鈴薯對路況不熟悉,估計也是考慮讓山鼠回家好好休息,因為他在知道企鵝會致電拜託台灣的朋友找車到山下接他時,也希望他能保證把山鼠送回市區。(結果反而是山鼠協助他們找到下山後的交通安排 - 山鼠找了他哥哥來接他們到南山村,那裡有公車返回宜蘭。)

不過,我們也太小看了山鼠大哥了。晚上九時多,當部份隊友還沒有入睡,正在床上輾轉反側時,忽然很驚訝地看見,山鼠大哥從漆黑中大步踏進山屋裡來,也就是說,他把企鵝送了下山後,立即又再回頭,直奔南湖山屋。我們分兩天走的路,再加上下山那一段,他一天之內一口氣便走完了,而且還是在身體不適的時候,簡直就是一位超人。山鼠重新歸隊,應該是班馬大哥在知道了山鼠下山之後的狀況後,所作的新安排,不過山鼠以極速追趕大隊,也許始料未及吧。

記得早前大家都留意,到,馬鈴薯一路上都在做筆記,他當然不是如我們開玩笑時所說的那樣,在記錄著誰走得最慢,而是認真地記錄到達每一個分段位置所需的時間和現場環境,而且在到了山屋後,也很熱切地向其他團隊的嚮導們請教這一區的路線。所以以我的猜測,他是一位正在熟習路線、努力吸收經驗的的實習嚮導,而事後跟曾指導過他的高山嚮導網友聊起,亦證實了我的推猜,與實際相差不遠,網友對這位積極認真的學弟,也極為賞識呢。這就解釋了斑馬大哥當初在決定派誰下山時的猶豫,把壓隊的重擔,一下子加在剛加入不到一年的馬鈴薯肩上,雖然是在那種情況下唯一的選擇,但對他其實有點不公平。臨急上馬的馬鈴薯,接下了這樣的重任,明顯是有了壓力,每當有隊員落後得太遠時,也會頗為緊張,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

高山響導的職責和性質,與一般旅遊的導遊或導賞團的領隊,其實有頗大差異,因為高山響導們有更多、更重要的事項要兼顧。在高山的環境,其實有不少潛在的危險,照顧所有隊員的安全,是最首要的任務。在城市或鄉村間迷路、落單,也許還可以找別人幫忙,但若發生在杳無人煙的荒山野嶺,卻是性命悠關的事情。去年十月,在著名的嘉明湖所在的向陽山,就發生了登山人士失蹤、至今仍下落不明的事件。台北市山羚登山協會的江姓女會員,隨隊登向陽山往嘉明湖,當時隊伍拉得頗長,最後連壓隊也會合了大隊,身處隊伍中央位置的她,卻沒出現。其後搜救人員沿著登山步道搜尋多日,都沒有發現她的影蹤,恐怕已是凶多吉少(1)。嘉明湖步道的路徑清楚,仍會發生失蹤的意外,大家就可以理解馬鈴薯著緊的原因。山鼠連夜趕上山追趕大隊,也是為著同樣的理由 - 保證大隊的安全。

第二天中午時到了北峰之後,馬鈴薯的心情有了明顯的改變,應該是已經收到了訊息,知道山鼠正在上山會合大隊的途中吧。壓力減輕了,人也自然放輕鬆,下碎石坡時,開始有說有笑,還跟隊尾的隊員們一起拍照,轉變得似乎有點突然,其實也是有因可尋。有現任高山嚮導的網友告訴我,就算是身經百戰、處變不驚的嚮導老手們,到了有危險的路段,都會擺出嚴肅的面孔,目的就是提醒隊友們,無論登山技術有多好、經驗有多豐富,也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有隊友覺得奇怪,我是憑什麼知道山鼠會重新歸隊的。我當然不是神仙,也沒有偷聽嚮導們的對話,只是當我看見馬鈴薯在到達南湖山屋後,依然為嚮導們準備三個床位的被鋪時,立刻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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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8年10月攀登嘉明湖途中失蹤的登山人士江秋萍,經過搜救人員沿著登山步道連續五日的搜尋後,仍然沒有影蹤。由於江女士身上只是輕裝,加上山上晚上氣溫下降至零下,家屬對於情況已不樂觀。

2009年4月29日 星期三

雲流.花舞.南湖(十) – 大山上的吉他手

我們在山上的四天三夜,吃得好睡得香甜,都是多得團隊的幕後功臣、我們的原住民嚮導小幸。

世代「以山為業、以山為家」的原住民,習慣在空氣稀薄的高海拔活動,不單有著過人的體能與耐力,還有那傳承自祖先的山林智慧,天生就是優秀的高山嚮導。台灣早年的登山隊伍,都會依賴原住民嚮導的協助和帶領,尋找水源和營地,亦會身兼挑夫。到了近代,登山路線大都已修葺完善,很多登山團體也有開辦專業的高山嚮導訓練班,從事高山嚮導的原住民,職能範圍亦已有所變化,因為體能和耐力方面的優勢,主要會負責運送公家物資,也負責打點山上的野炊膳食。登山界中最為人熟悉的原住民高山嚮導,應該是布農族的幸家,因為這個家族的叔伯兄弟三代人,都是從事高山嚮導的工作,老幸、幸爸(小幸的父親)、幸叔和阿幸,嚮導界無人不識。幸叔是小幸的叔父,我第一次來台灣登山時,登的是雪山,照顧我們的,就是幸叔。當然,還有幸家的第三代的代表,年青、爽朗又幽默的小幸,那張經常掛著笑容的臉,不用開口說話,已能感受到他是個樂觀開朗的小伙子。

在登山途中,能夠跟小幸碰面的機會其實並不多,要不就是他一早已經出發上山,為我們張羅山屋的宿位,要不就是要在我們早餐之後留下收拾清理完後,才起步出發。以他的腳力,半個小時便會追上我們,不過打過招呼後,我們未及回過神來,又一溜煙地消失在前面了。看著他背負足100公升的大背包,在崎嶇山路上如履平地,只能寫下「佩服」二字。

每天到達落腳的山屋時,小幸已經在廚房裡為我們張羅晚飯,晚飯後又要趕緊清理,總是在忙個不停,也不好意思打擾他了。不過在晚飯的時候,他定會出來看看我們吃得滿不滿意,第一天飯不夠吃,他又要急忙回廚房煮麵條,之後兩天都增加了飯的量,他也出來看看我們有沒有浪費,說如果吃不完,就罰我們到東峰來回走一趟,回來後準能吃得下。這就是大家唯一能聊幾句的時候了。

第三天下山時,我們回到雲稜山莊過夜,到達時時間尚早,便在山屋裡玩UNO牌,小幸還沒有開始弄晚餐,也走過來看我們玩。他首先帶著有點詭異的笑容,說抓到我們在聚賭,接著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說沒有玩過這種牌,我們便向他講解遊戲規則,可惜他很快又要開始準備晚飯,沒大家也只能邊玩牌邊聊了一會。

不過大家也許不知道,小幸除了是位出色的高山嚮導和野炊廚師外,也是一隊著名樂隊「虹谷樂團」的吉他手兼歌手。樂隊的名氣,並不是因為上過什麼流行榜或賣過多少張白金唱片,而是因為這是一隊由部落裡幾個喜好音樂的年輕人組成的原住民樂隊,強調原住民的根、原住民的音樂創作,樂隊經常在不同的原住民慶典中演唱,演出的是搖滾/重金屬樂隊風格,表達的卻主要是原住民的文化內容,在互聯網上看過他們演出的「報戰功」,就是典型的例子。

<照片轉貼自虹谷部落格>

小幸在組團前,已在台中縣市多家酒廊和餐廳駐唱,頗受歡迎,也曾與阿信、范逸臣等歌手組團,演出經驗豐富,除了以電吉他彈唱,也玩貝斯 (低音吉他),還是位吉他及貝斯老師呢。樂團最初由小幸和小文兩兄弟(1)組成,兩兄弟同是樂隊的吉他手,再加上一位鼓手,現在雖然不再擔任主音歌手,兄弟倆間中也會表演合唱。「虹谷」原來是小幸兄弟出生長大的部落名稱,樂團取名虹谷,就是為了紀念這個孕育他們成長的地方,而樂隊的轉化,原來也是因為對家鄉的深厚感情。1999年921大地震後,兄弟倆看到家鄉災情嚴重,決定放下台中的音樂事業,回家鄉幫忙重整破碎的家園,但他們對音樂的熱誠,並未就此衰減,在業餘繼續他們熱愛的音樂外,亦因為重新接觸家鄉的傳統歌謠,再次受到壯麗河山的洗禮,令他們的音樂創作,添增更多的傳統和大地元素。

<照片轉貼自虹谷部落格>

原住民音樂人在台灣流行音樂界闖出名堂,本來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張惠妹(卑南族)、張震嶽(阿美族)、王宏恩(布農族)、動力火車(排灣族)和潘美辰(西拉雅族)等,都是連香港人也熟悉的原住民歌手,當然還有近期因為主演「海角七號」而人氣急升的范逸臣(阿美族)。具原住民血統的著名歌手,其實還有偶像派的羅志祥(阿美族)、言承旭、周渝民、徐若瑄(泰雅族)等,以及殿堂級的前輩湯蘭花、沈文程、高勝美等等。跟有留意台灣樂壇的香港朋友談起,原來他們也不知道這些歌手的原住民背景,其實這並不奇怪,除了張惠妹、王宏恩等幾位之外,其他的歌手,都不會刻意強調他們的原住民血統(2)。

張惠妹是其中一位我最欣賞的台灣歌手,欣賞她那高昂寬厚的嗓音,也欣賞她的不忘本。阿妹的音樂和演出,並沒有融合太多的原住民特色,所以有人說她對推廣原住民文化,貢獻並不是很大,不過以她在樂壇的地位,仍然能一直強調原住民身份,也難得她歷年來仍繼續參與部落慶典,在原住民歌手中,可以能說是開了先河,讓更多原住民藝人可以自豪地表達自己的身份,其實也是間接的貢獻。

有人說,原住民歌手個個能歌善舞,因為天生就是好材料。台灣原住民的生活習慣,其實與不少中國內地的少數民族很相似,就是做任何事情,都會唱歌。耕種、放牧、洗衣、吃飯都會唱起來,可以說是一生下來,就已經開始訓練嗓子,那有唱得不好的道理,音樂就是他們的另一種語言,音樂已經完全融合在生活中。台灣原住民當中,最先為國際間認識的,是以「八部合音」聞名於世的布農族,每年十一至十二月間,布農族人會舉行小米播種祭,祈求小米豐收,社裡的男子圍成一圈,以虔敬的心情合唱小米豐收的祈禱歌。歌聲先以四部合音開始,音域漸漸升高,到某一個層次,會出現八個不同的音階,因此稱之為「八部合音」,這種和音方式,可以說是目前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堪稱世界音樂的瑰寶。布農族的小幸與音樂結緣,似乎絕對是必然的事。

在山上的時候,還未知道小幸原來是位專業音樂人,否則一定會請他露兩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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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幸(KIMAN基曼),本名幸尚慈,布農族,虹谷樂團團長兼吉他手;小文(DIAN),本名幸尚文,布農族,虹谷樂團吉他手。

(2) 根據一些統計,因為歷史的因素,85~90%的台灣人,或多或少都有原住民血統。在那個戰亂的年代,退守台灣的國民黨老兵,娶原住民女子為妻,似乎是常態。因為經濟的因素,他們可選擇的結婚對象,只能侷限於貧窮家庭及當時更為貧困的原住民。兩族聯姻,完全是社會階級中弱勢與弱勢社群間因地制宜的結合,雙方既是互補,也是各取所需,因此眷村中老兵爸爸加原住民媽媽的家庭組合,十分普遍。也因為這種情況,此後就算是兩情相悅、並非基於經濟理由的兩族聯姻,也難免被人聯想成典型的眷村結合,子女們不會刻意強調自己的血統,免受社會的異樣眼光,也是人之常情。過往原往民受到種種歧視,現在社會環境改變,原往民可以站起來,以自己的血統為榮,反觀並非100%原住民血統的混血兒,仍是處於尷尬的局面。


博友留言選錄 - 
  • 85~90%的台灣人,或多或少都有原住民血統。
    我覺得這個數字可能高得有些誇張 , 至少很可惜,我週遭從不知道有原住民血統的朋友(當然,也有可能只是人家沒告訴我) 。我想,這個統計數字如果只放在東台灣會比較接近 。平均下來,我認為是高估的。許多原住民朋友的歌聲真的很棒 , 還有幾個族以輪廓深邃的俊男美女著稱, 如果他們不是長期以來受到不同程度的壓迫和不平等待遇, 相信他們的成就會更耀眼
    。
  • 根據淡水馬偕醫院輸血醫學研究室「非原住民台灣人的基因結構」2007年的研究報告,指在台灣雖然只有1.5%血統純正的原住民,但其實有85-90%的閩南人、客家人有原住民血統,包括高山族、平埔族。研究來自自願提供血液者,首先將一百人的血液進行基因分析,包括58位男性、42位女性,其中有67%的父系、母系血緣比對後,確認有原住民基因;另外有18%經染色體組織抗原HLA分析後,發現有原住民基因,總計85%有原住民血緣。
  • 老實說,淡水馬偕這份報告的研究動機、立論基礎和取樣範圍、人數在我看來,作出這樣的結論是有疑慮的。

2009年4月27日 星期一

雲流.花舞.南湖(八) – 巉崖亂石五岩峰


審馬陣草原之上,是一小片台地,也是個分叉路口,左邊的支路,通往南湖北山,我們到達小台地時,已近十一時半,便決定在這裡午餐。小台地上視野廣闊,近可以俯瞰剛才走過的審馬陣草原,遠可眺中央稜脈的的群峰。山上風大,雖然是陽光燦爛,但一停下來,便感覺有點冷,躲到背風的灌木叢後面,一下子又變得暖和了。這時天邊湧來一大片雲,雖然天氣預報說這兩天都會天晴,不過高山上的天氣,可以是說變就變,斑馬大哥建議我們放下午餐,趁天色還可以,先登上南湖北山頂,否則雲霧湧至,便無景可觀了。


海拔3535公尺的南湖北山,在南湖主峰的北稜線上,是「台灣百岳」之一,同時亦位列台灣的高山「十崇(1)」。北山頂上有一座三等三角點,距離分叉路口只有200多公尺,這裡還有一塊鐫刻上「蘭陽溪源頭」字樣的碑石。蘭陽溪的主源頭,不是在思源埡口嗎?從地圖上看,蘭陽溪的溪水,分別來自分水嶺上的喀拉業山、多加屯山及南湖北山等高峰的多個源頭,近年的堪察,才確定了正源(2)在支流耶克糾溪盡頭、南湖北山西麓海拔3354公尺處。為了紀念這個發現,宜蘭縣政府便在頂上立下這塊「蘭陽溪源頭」碑石。


立於南湖北山峰頂上,俯瞰中橫支線公路與宜蘭的南山村,山上的壯麗的自然景色,與河溪平原上的過度開發,成強烈對比。回頭望向南湖稜脈,中央山脈的主稜脈自南湖北山往西南,至南湖北峰後,即急轉向東,至東北峰後又轉向南,至南湖東山,再轉西南至主峰,之後再折向南南西。主稜脈四個明顯的轉折點,從高空照片上看,一目了然,但在北山峰頂上,應該無法看得清楚,不過我也暫時無法肯定,因為主稜脈上群峰,已經沒入了滾滾而來的雲霧之中了。


從北山攀上南湖北峰,中間要經過數個巉崖亂石堆疊成的小山峰,合稱為「五岩峰」。沿稜線上登,風大路險,幾乎都是在石堆、樹根與岩壁之間攀爬。喜歡拍照的朋友,定會很興奮,因為沿途的險峻程度,在鏡頭中看,的確十分嚇人。昔日的五岩峰,攀爬時確實頗有難度,不過近年加設了鋼條和防迷繩,只要沿著正確的路線走,小心一點,問題不大,反而揹負過大過重的背包,會成為上攀時的累贅,才是需要注意的問題。不過當我們看過背負100公升背包的小幸敏捷地攀越五岩峰時,便無話可說了。不是因為自卑,而是由衷的佩服,畢竟這不是常人可以辦得到的事啊。

五個岩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東壁為落差達千公尺的裸岩,風化嚴重,落石一瀉千里,直達和平溪北溪(舊稱大濁北溪)的源頭,西壁坡度則較緩,坡上混生著玉山圓柏、玉山杜鵑與玉山箭竹。五岩峰似乎是雲霧的分界線,在天晴的日子,東壁下仍經常會煙霧迷漫,垂直的岩壁,彷彿就是那雲海岸邊的懸崖。如今雲霧蓋頂,能夠偶爾露面的,也只有西坡。從西面飄來的霧氣,就像瀑水般從崖頂流入東面那雲海之中。


 <此照片由隊員艾倫提供>



五個岩峰,又是南湖圈谷的門檻,在惡劣天氣和冬季積雪期間,是否能進入南湖山區,最大的關鍵,就是能否攀過五岩峰。攀登結了冰的巉崖亂石,固然十分危險,刮起強風時,在危崖邊走過,也是玩命的行為。岩峰上倔強蒼勁的玉山圓柏,因長期頂受強風打壓,枝幹生長得扭橫折曲,形態奇特猶似傳統的中國盆景。奇岩、怪樹,加上變化萬千的雲濤,組成眼前一幅幅典型的國畫圖像。

在五岩峰的危崖上,我們一路上嘻嘻哈哈地談笑、興高采烈地拍照,惟獨本來已是不拘言笑的馬鈴薯,在山鼠離隊後,挑起了壓尾的重擔,似乎更加沉默寡言,只是默默地守在隊尾,對比起我們的熱烈氣氛,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只是每當隊尾落後得太遠時,馬鈴薯才顯得有點緊張,開聲催促一下。有隊員發現,每當我們停下來時,馬鈴薯都會在筆記本上寫些什麼,大家還開玩笑地說,他一定是在記下是誰人把隊伍的進度拖慢,記滿三個大過後,就會被一腳/踢下懸崖。


這次一起登山的朋友,在香港時早已互相認識,部份更是十分熟稔,玩起來可以很瘋,說笑時也經常口沒遮攔,遇上似乎是沉默寡言的馬鈴薯,氣氛便有點怪怪的,尤其是女生們,碰上年輕帥氣的嚮導,通常都會熱情一點,也會主動邀請拍照,假如對方回應不太熱烈,難免會有點意見。可能是自己的性格所然,參與團體活動時,對人比較主動之餘,亦會盡力促進互動交流,希望令氣氛更融洽,所以也會較在意各人的反應,對於看來不拘言笑的馬鈴薯,經過了這兩天,我開始有點不同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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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崇:台灣登山界名宿刑天正先生根據多年踏遍台灣231座3000公尺以上高山的經驗,編列了《台灣高山明細表》,並按各座山的特色,選列出五嶽、三尖、十峻、九障、十崇、八十四峰的組合。其中山形最為寬闊平坦的十座巨峰,被列為「十崇」,以示其山容崇闊,其中包括了大雪山、南湖北山、合歡山北峰、太魯閣大山、奇萊南峰、東郡大山、內嶺爾山、馬西山、三叉山及卑南主山。除大雪山屬雪山山脈外,其餘均為中央山脈的峰巒。

(2) 正源:河溪源頭的確定,其實並無公認標準,目前一般採用「河源唯長」的準則,就是在河流的整個流域中,選定最長而且一年四季都有水的支流,對應的源頭,便為正源。





博友留言/回應選錄 -


  • 字裡行間可感受到大家對馬鈴薯的態度不以為然. 
    我帶團的時候過五岩峰也是會板起面孔裝嚴肅,畢竟登山有些時候必須認真面對,希望大家可以理解.
  • 正是如此, 因為自己也是業餘的遠足領隊, 所以可以理解 。   正如BLOG友大貓所說, 高山嚮導的性質與旅遊業導遊不同, 看重的是隊員的安全, 或許讓大家的期待有了落差 。

  • 有些照以往經驗容易發生危險的路段 , 為了確保安全,的確需要大家配合走在一起 

     才能妥善照顧,畢竟,這是嚮導的責任 。至於與大家的互動,  我覺得有時是個人性格使然,有人的個性就是慢熱,  不容易在短時間內與大家很熱絡 。
     這一點我覺得應尊重,無須強求,  其實高山嚮導的專長和性質與旅遊業導遊不同,  或許讓大家的期待有了落差  。
  •   對, 尤其是隊中少了一位嚮導的時候, 更需要大家配合走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