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7日 星期六

雪翁山上的白色聖誕(五) – 紅梅.清溪.三文魚




武陵農場位於大甲溪上游、為武陵四秀(1)及雪山群峰環抱的七家灣溪溪谷之中,開發至今已經有五十年歷史。這一帶原是泰雅族原住民的原鄉,1958年中橫公路支線通車後,陸續有榮民(2)移居到武陵地區,從事林業和農墾活動,設立了「武陵農墾區」。1963年,當時的退輔會(3)主任蔣經國先生視察過農墾區後,正式為其命名「武陵農場」,作為安置退役官兵從事山地農業生產,以及開發中橫沿線農業資源的基地。農場以種植高山蔬果與茶葉為主,出產水蜜桃、梨子、蘋果和青心烏龍茶,近年為配合推動旅遊產業發展,正式進入以旅遊休憩為主之轉型階段。

車子駛近遊客中心時,眼前一片嫣紅,正是路兩旁正在怒放的紅梅。當百花凋零之際,梅花卻在惡劣的寒天中開放,紅梅傲雪,自古便是剛強堅忍的象徵,更是國畫中常見的題材。薔薇科的梅花,亦有重瓣的品種,花姿雍容,大片的花海,壯觀程度其實不比櫻花遜色。武陵遊憩區遊客中心及農場行政中心前一帶,植有幾百棵紅色的寒紅梅及紅牡丹紅梅,每年都在嚴寒中綻放,花期從十二月中旬持續至翌年的一月。除了薔薇科的梅花外,農場內還有二十餘株臘梅(屬蠟梅科),黃色的臘梅花,開放時會散發陣陣花香。梅花綻放的季節剛開始,不少遊人駕車來賞梅,我們因為要趕往登山口,沒有停車,只能在車上欣賞了。
我們駛過七家灣溪與高山溪的匯流點時,因為避車,在橫跨溪面的橋上稍作停留,橋下的溪流,便是台灣特有的、極為珍貴的台灣櫻花鉤吻鮭 (櫻花鉤吻鮭Oncorhynchus masou的台灣亞種O. masou formosanus)的僅存棲息地了。

鮭魚屬北半球冷水性魚類,也就是香港人熟悉的三文魚,分佈於環太平洋水域(4)的,是太平洋鮭屬(Oncorhynchus),而分佈達至大西洋與地中海沿岸的,則是大西洋鮭屬(Salmo)。不過我們慣常食用的三文魚,均產自寒溫帶地區的海域和河流;而台灣櫻花鉤吻鮭,俗稱「櫻鮭」,卻是只棲息於屬亞熱帶的台灣高山地區,是太平洋鮭中最耐高溫和分佈最南限的的一個族群,而且習性有別於分佈在日韓、中國東北和東西伯利亞的其他三個櫻鮭亞種-台灣櫻鮭是陸封的,沒有一般鮭魚洄游於海洋與河溪之間的共通習性!

其實台灣櫻鮭早已為泰雅族原住民所熟識,在泰雅族語中被稱為Bunban,是當時貧脊山區的泰雅族人難得的珍饈。日據時代,日本人於1917年在大甲溪上游梨山附近發現了類似日本產的鮭魚的存在,立即向正於美國史丹佛大學研究的日本學者報告,標本在翌年經美國魚類學專家喬丹博士驗證後,世人才知道亞熱帶的台灣有此冰河孑遺的存在,當時的國際學者和專家們,都覺得難以置信。

台灣櫻鮭孤立分佈在亞熱帶台灣,而且長久被陸地封閉,此陸封性寒帶魚類的現象是稀有的,屬於冰河時期遺留下來的活標本。日據時代的日本人,早已認識這生物地理學上的重要性,在1938年將其列為「天然紀念物」加以保護。可惜這「一級國寶」魚種,仍難逃瀕臨絕種的命運。櫻鮭數量在日據時代仍甚多,棲息於合歡溪、南湖溪、司界蘭溪、七家灣溪及有勝溪等大甲溪上游支流,由於棲息地屢遭人為因素破壞(主要是農場的化肥農藥、砍伐森林和修建攔砂壩),只能存活於低水溫、水量充沛且無污染的高山溪流的台灣櫻鮭,數量銳減,1984年的調查發現,僅剩下七家灣溪約5公里流域中尚有其蹤影,數量亦僅約二百餘尾。


<網上圖片>


我們只在溪邊短暫的停留,無緣一睹櫻花鉤吻鮭在清澈的溪水中暢泳時的青綠色背影,登山途中屢見雪霸國家公園的標誌,標誌上的櫻鮭圖案,清楚地提醒我們正踏足於一級珍稀動物的的棲息地。政府的決心和有效的政策,往往是這些瀕危物種能否繼續生存的主因。在武陵地區推動生態保育的同時,又大力發展旅遊休憩產業,根本是兩難,兩者能否取得平衡,是對保育政策的極大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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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武陵四秀:台灣百岳之中,位於武陵農場附近、雪山山脈上的四座連峰,由西至東,分別為品田山(3524公尺)、池有山(3303公尺)、桃山(3325公尺)和喀拉業山(3133公尺)。

(2) 榮譽國民,簡稱榮民,台灣政府授予退除役官兵的榮銜。凡服役超過十年並退伍(或除役、解除召集)的軍人(包括軍士官、士兵),均獲以「榮譽國民」的名義給予優惠待遇。
(3) 台灣行政院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簡稱「退輔會」,成立於1954年,統籌規劃辦理退除役官兵的就學就業輔導,以及安置、就醫和一般服務照顧等工作。
(4) 太平洋鮭屬的鮭魚主要分佈於中國東北、日、韓、西伯利亞、阿拉斯加以至美國加州地區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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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26日 星期五

雪翁山上的白色聖誕(四) – 蘭陽觀瀑

旅遊車駛上北宜高速公路,向著宜蘭方向奔馳。天色不太好,途中還灑了一陣雨,我們都有點擔心。雖則登上二千多公尺以上的高山,很多時已超越了雲層,山下陰雨,山上放晴,也是常有的事,但在互聯網上看到的氣象資料顯示,因為有冷鋒到臨,台灣北部地區,包括了雪山之上,未來幾天都有一定的降雨量。

我們今次登頂,走的是雪山的東線,從武陵農場的登山口開始登山。由台北盆地到東岸的蘭陽平原,得要跨過雪山山脈東北端的山嶺。由於雪山隧道的開通,現在已經不用在九曲十八彎的盤山公路上兜兜轉轉,省卻了足足兩小時的車程。雪山隧道其實已經建成了一段時間,不過開放給中型巴士使用,也只是兩個月之前的事。我們是早上出發的三天兩夜團,不用趕時間上山,所以在經過蘭陽平原上的礁溪鄉時,順道一訪那裡著名的「五峰旗瀑布群」。

五峰旗風景區內有五座尖峰排列,層巒疊翠,酷似豎起了五面三角旗,故得名。五峰之間的幽谷有一道溪流,中段有瀑布三級,落差合共約100公尺。景區開發已久,遊人眾多,一條石砌的登山步道,串聯起三座瀑布。雖然已值深秋,溪流的流量仍然不弱,靠近入口處的下層瀑布,比較矮小,高約20公尺,隱身在溪谷樹叢後,而且遠離路旁,一般都被遊人忽略了。第二層瀑布高30公尺,由崖壁直瀉而下,跌水潭前有觀瀑亭一座,是最多遊人聚集的地方。這裡就是蘭陽八景之一的「西峰爽氣」,一般遊人觀賞完第二層瀑布後,經已心滿意足,便在這裡回頭了,不過原來五峰旗瀑布中最壯觀的,是第三層。往第三層瀑布的路程較遠,石階陡斜,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怱怱地又再往上登。

藏在深山的第三層瀑布,果然令人眼前一亮,50多公尺高的瀑布,自峽谷頂飛瀉下墜25公尺後,跌撞在突出的岩台上,濺起陣陣水花,繼續沿梯級般的岩石散落25公尺之下的深潭中。離開瀑布還有一大段距離,已能感到送來的陣陣寒氣,可以想像得到,在酷暑季節時,這裡會是個怎麼樣的清涼世界。去年颱風過後,溪谷中土石鬆動崩落,一名遊客不幸被擊中,傷重斃命,因為安全理由,往第三層瀑布的步道一直封閉,至近日才剛剛重開,我們是有緣人了。自己是個瀑痴,五峰旗瀑布,原來行程中是沒有的,逗留的時間雖然比較短,遊興未盡,卻是個意外的驚喜。

離開礁溪後,我們繼續沿著蘭陽溪谷向西南行進,寬闊的溪床,部份有接近一公里的闊度,滿佈大小礫石,剩下十公尺左右闊的河水在中央流淌。曾在電視新聞中看過蘭陽溪在雨季時暴漲的情況,洶湧的河水淹沒了所有礫石地帶,與現在所見的,完全是兩回事。溪床上不時看見推土機在平整土地,是農民趁旱水季節,開墾露出的溪床種植西瓜。蘭陽溪床從前只長芒草,秋天時一整片盛開的芒花,十分壯觀。瓜農與河爭地,都是近年的事,不過冒的風險也大,颱風一到,西瓜田便全泡湯了。

蘭陽溪是宜蘭人的「母親之河」,源於南湖大山西北麓,流入太平洋之際,亦滋潤了廣闊的蘭陽平原。因而大山的阻隔,蘭陽溪流域地區,環境相對地原始寧靜。雪山隧道通車,交通便利帶來的效應,是大量遊人湧入宜蘭地區,鄉郊野溪,成為遊人休閒嬉水的熱門地,但伴之而來的,是對環境的衝擊。遊人丟棄的垃圾、燒烤遺下炭渣及油污遍地,雨後更隨著雨水流入河川;越野吉普車在溪床亂闖,亦破壞溪流生態。遊人車輛流量與車速的急增、部份紮營遊客的徹夜喧囂、營火通明,也對原本寧靜的原鄉部落社區生活,尤其是交通安全及居家安寧,帶來衝擊。人潮的湧入,會帶來發展的契機,但是原鄉民社區根本未作好準備,故暫時未能帶來明顯的經濟效益,不過開發的工程,看來已在開展。對原鄉民的長期利益而言,旅遊產業的發展,極需要有一套完善的可持續的管理和經營機制,否則短暫的利益,帶來永久的環境破壞,最大的受害者,除了大自然,還有生於斯、長於斯的原鄉民。

中途在大同鄉英仕山莊吃午飯的時候,窗外還是煙雨迷濛,沿著中橫(1)宜蘭段進入山區時,天色漸漸好轉。車子在下午二時四十分左右,到達了武陵農場入口,太陽也開始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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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橫公路,全名「東西橫貫公路」或「中部橫貫公路」,常簡稱為「中橫」,是第一條貫穿台灣險峻的中央山脈、把東西兩岸接起的橫貫公路,與南橫、北橫並列為台灣三大橫貫公路系統。中橫公路在九二一大地震後,曾受到很大破壞,沿線出現多處山崩,滿目瘡痍。

2009年6月24日 星期三

雪翁山上的白色聖誕(三) – 二十個人在路上


一群本來並不相識、來自天南地北的人們,因為某種原因聚在一起,這是緣份。之後也許可以為朋友,也可能再也不會見面,結果也是要看緣份。二十二個人在某年的聖誕節聚在一起,經歷了一個難忘的登峰之旅,二十二條生命軌跡的交匯點,就在寶島美麗的雪山上。

十二月二十三日早上,台北一個登山社主辦的雪山主東峰登山團出發了,團中有兩位登山嚮導和二十位團員,其中有十位是早已互相認識的香港來的朋友,另外還有一對剛從美國回來渡假的新婚夫婦、兩位台北單車會的隊友、和其他單獨來參加登山的台北山友。當然還有我,一個獨自來台北加入團隊的香港人。

因為旅館距離集合的捷運古亭站有一段距離,也不肯定早上捷運班次的疏密程度,所以習慣把出門時間推到最遲的我,也提早了半小時起床。不過結果仍然是睡過了頭,眼睛一睜,已是早上六時二十五分了。幸好在平時上班的日子,早已練就了極速出門的特技,十分鐘之內,便完成梳洗穿衣出門去了,當然,早餐是來不及吃了。

到了集合地點,剛好是七時正,原來我是第二個到達的人。家住台北市郊土城的阿輝,離開集合地點最遠,卻是最早到達的一位。今次一起登山的台灣的山友之中,阿輝是交談得最多的一位,因為乘車時坐在一塊,登山時大家又步速相若,自然多一些交流,幫忙拍拍照。因為兩岸三地之間,有著傳統及經濟上緊密而政治理念上疏離的微妙關係,港台兩地朋友之間的閒聊,很多時都避談政治,又或者是小心翼翼,以免無意之間傷害了對方的感受。阿輝是年青人,似乎沒有這樣的避諱,更主動談到台灣大選和民意轉向的問題。他對香港的情況有興趣,也詫異我對台灣的情況有一定認識,看來港台兩地的朋友們,真的應該有更多坦誠的交流。

團友中JC是最年長的一位,生肖屬羊,所以自稱「老羊」。老羊醉心哲學,本來是不喜歡運動的人,去年某天忽然覺得登山是命運中註定要做的事,便開始了他登台灣百岳的旅程,早前才剛登完了玉山。不過其實也沒有什麼值得奇怪,在香港,也有不少山友都是在退休以後,才開始愛上登山的。

孫氏伉儷剛從美國聖地牙哥回來,完全登山行程後,第二天又要飛日本了。這對定居海外的年青新婚夫婦,男的充滿自信,女的活潑爽朗,婚後回台探親,行程緊迫,也特意抽時間來登山,可見倆口子對自己家鄉的山,是何等熱愛。沒有特別明顯的親暱動作,但妻子事事細心照應,丈夫把妻子的行李全揹到自己肩上,恩愛之情表露無遺,羨煞旁人。

來自台北單車會的「大羅」,身材魁梧,風趣幽默。吃飯的時候我和台灣的山友同坐一席,大羅嗜吃肥肉,但愛父心切的小女兒覺得肥肉無益,嚴厲制止他吃。他笑道,出來登山,不受監管,可以放肆一下了,於是大家都把肥肉全留給他,老羊卻記錯了他愛魚頭,把枱上的魚頭全塞給他。 

在出發前已經知道,團隊中有十位來自香港一起登山的朋友,其實也是因為他們的加入,聖誕節的雪山團才不至於因人數不足而取消。大家起初也不知道我也是香港來的,Pat是首先跟我打招呼的一位,她看來很面熟,回後港參加香港半馬拉松賽時,又再遇上了,所以覺得大家以前應該是在長跑活動的場合碰過面。不過比較傳奇的,是另一位來自香港的ML,原來我們都有共同的好朋友,也聽過對方的名字,但又從來未正式見過對方,後來更發覺,早在七年前,大家曾經在一次公眾活動中合照過,不過當時並不認識對方。原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可以是那麼近,卻同時又是那麼遠。

因為十位香港隊友之間都是早已相熟的朋友,我這個「外人」,不好意思經常插嘴搭訕,不過始終同是說廣東話的香港人,大家很快便混熟了。Carman 說一口流利國語,是全組人的「官方翻譯」,大家在分享感受時,明明懂國語的,也捉她來當翻譯,十分搞笑。Woody成熟穩重,是香港十人小組這次活動的召集人,大家都稱呼他做「爸爸」,Woody曾登過南湖大山,對台灣的大山早已不陌生了。同是IT人的TT,登山速度較慢,經常留在隊尾位置,所以較少機會交談,不過從雪山頂峰下來時,他一馬當先,緊貼在領隊之後,在雪坡上飛馳,走得比「上山像死狗,下山轆落樓(1)」的我還要快,他更高興地表示,經此一役,已經愛上了滑雪般的感覺,決定去學習滑雪呢。雪中登頂,令各人衣履盡濕,回到山莊後,跟KL討論研究如何最快弄乾衣物,亦因而熟絡起來了。

有緣千里能相會,把大家聯繫在一起的,是大家對大自然、對山的一份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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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友間的戲言,港式廣東話,形容登山時累得像老狗般沒精打采,下山時卻健步如飛、像滾下樓梯般快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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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23日 星期二

雪翁山上的白色聖誕(二) – 羊頭與黑豬


近年的登山活動,大都是自己搜集資料和策劃,又或者以小組自由行的形式進行,所以有朋友覺得奇怪,為何這次到台灣登山,卻要參加收費的登山團隊?

有人到的地方,無可避免地,會對大自然造成干擾。為了保護台灣高山地方豐富的自然與人文資源,台灣政府近年把多座高山規劃成立了國家公園,限制進入公園範圍的人數,以減少對大自然的人為干擾,又定期封山,讓大自然有機會休養復甦。登山的人仕,除了要預先辦理入園證和申請入山證外(官方的正式理由為「確保山地治安」),同時亦要有合資格的高山嚮導帶領。需要在山上留宿的,亦要事先申請預約山屋的床位。這樣的管理制度,在其他地方的國家公園內,其實也很普遍。馬來西亞沙巴神山(Mt.Kinabalu)的制度與台灣最為相似;進入紐西蘭的南島的國家公園,熱門的地區如「米福灣路線」(Milford Track),更要半年前開始提供申請。多年前在美國的約塞米堤(Yosemite)國家公園,因為來不及申請留宿的准許證,未能一探那裡以巨岩絕壁著稱的群峰。

為了保護自然,相信很多登山活動愛好者,都會同意接受這樣的安排。不過很多的地區的國家公園,都會接受網上申請登山證,而台灣則有些不同,需要向當地警察局申請,而且不能網上申請,這對在台灣沒有親友可以代勞的外地人,造成了一定的困難。自己也是第一次到台灣登山,情況未能詳細掌握,所以還是請當地的登山社代勞安排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早晨七時正,我到達了「雪山主東峰三天團」的集合地點,台北捷運古亭站的九號出口,15分鐘後,登山社安排來接載我們的旅遊車便到了。因為前一天到訪過登山社在南昌路的辦事處,閱讀過他們的通訊月刊,一眼便認出其中一位身型高大、外號「黑豬」的嚮導。台灣的登山嚮導,普遍都有一個與山野有關的綽號,嚮導的本名,山友們未必記得,但與山有關的綽號,聽來更感親切,很容易便記住了。

今次的登山行程,由兩位登山嚮導帶領,負擔帶頭和主導的,是「羊頭」。羊頭大哥在當專業登山嚮導之前,曾在特種部隊服役,雖然個子不高,一看見他壯實的身形、炯炯有神的目光,就知道他不簡單,說話很有說服力,完全是當領導的特質;羊頭說話的說服力,來自本身豐富的登山經驗,和循循善誘的引導方式,而非權威式的說教。相處下來,發覺原來羊頭大哥也頗細心,會在適當的時候為大家提供需要的東西,晚上就寢時間過後,亦會先到我們通舖巡視一番,確定大家都安頓好後,才回去就寢,這使我想起以前在學校畢業旅行時,班主任老師細緻的照顧。

相對地沉默的黑豬,大部份時間都是擔當後援的角色,留在隊伍最後「押尾」,照顧墮後的隊員,默默地支援羊頭,包攬了後勤的各種瑣碎事務。兩位大哥的合作無間,與這次登山行程的暢順和成功,有絕對的關係。

出門在外,尤其是到野外探遊,不免有這樣那樣的小意外,旅程是否愉快,領隊如何恰到好處的處理,往往是關鍵。其實參加團隊式的旅行,只要不是有意的貨不對板,領隊又態度良好,大家都不會有太多的苛求。一些不能控制的意外情況,領隊也需要照顧公司的利益、參加者的安全、以及避免揹負不必要的額外責任等等,參加者一般都會體諒和理解。如果領隊的照顧是額外的誠懇親切,甚至不計較多負非必要的責任而站在參加者的利益方面設想,那就是參加者的福氣了。也許羊頭和黑豬都是愛山之人,登山嚮導不單是一份職業,也被視為是一會其他登山愛好者、介紹自己鍾愛的大山、分享山野之樂的機會。既然寓興趣於工作,自然也樂意額外多付出一點。

能認識羊頭和黑豬兩位大哥,能有緣加入這次的「雪山主東峰」團隊,是我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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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7日 星期四

雲流.花舞.南湖(四) – 山林莽蒼蒼


早上五時多,怱怱吃過早餐後,我們便告別玉蘭村茶園,在晨光中驅車沿蘭陽溪谷向西南行進,前往思源埡口。思源埡口是中央山脈跟雪山山脈相連的地方,年前從台北出發登雪山,走的是同一條路,再次見到蘭陽溪寬闊的溪床,有點熟悉的感覺。昔日只長芒草的蘭陽溪床,秋天時芒花盛開,十分壯觀,不過年前經過時,部分溪床已被開墾成農地,事隔一年半,如今似乎整個溪床,都變成農地了。溪床上還有穿梭不斷的車隊,把挖掘起的礫石,一車車地運到30多公里外的宜蘭市。


七時三十分,到達思源埡口時,整頓一下登山背包,做過暖身運動後,大家便魚貫通過登山道閘口。思源埡口是官方的南湖大山登山口,但其實只是710林道的入口,要到達真正的登山口,還要走過6.7公里的林道,爬升約400公尺。昔日砂泥路面的林道,原可通車,但早已因失修而廢棄,林道雖然有點長,中間也有一些因山坡坍塌而必須高繞或下切的路段,但還算平緩好走,正好當做熱身路段。






時值春未,萬物復甦,大自然蓄勢待發的力量,瀰漫於山野,海拔2000公尺針闊葉混生的暖溫帶森林,的確是享受森林浴的好地方。穿梭於林中,香港來的隊友,有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高大的台灣扁柏、雲杉、鐵杉、檜木等針葉林木,是香港沒有的品種,掛滿樹梢的松籮,在香港也極少見到;而闊葉林木及林底植被之中,不少卻是似曾相識的品種,香楠、大吳風草、韓信草、大薊、南蛇棒、夏枯草、紫堇、懸鉤子、杜鵑、...只是細心觀察之下,似是熟悉的植物,很多其實是它們在中高海拔地方的堂兄弟。在香港只能在深山見到的大吳風草(Ligularia japonica ),這裡遍地皆是;看似南蛇棒(Amorphophallus dunnii)的,原來是台灣天南星(Arisaema formosanum);開著紫花的夏枯草,是南湖的高山變種(Prunella vulgaris  var. nanhutashanensis)。當然,最賞心悅目的,是林中遍開的志佳陽杜鵑 (也稱南湖大山杜鵑,現已歸入細葉杜鵑Rhododendron noriakianum)。





沿途聽著領隊的斑馬大哥的解說,大家又興高采烈地忙著拍照,步伐也放慢了;因為感冒,壓隊的山鼠看來有點不適,走得較慢,落後在後面的隊友,亦習慣性地以壓隊的步伐為依據。結果多用了近一倍的時間,大隊在接近中午,才到達海拔2333的登山口。斑馬大哥似乎開始有點擔心,以我們的步伐,是否能夠應付之後三天那並不輕鬆的行程。

從登山口開始,山路開始陡上,沿稜線攀上海拔2792公尺的多加屯山,途中的景物,亦開始變化。高大的扁柏、鐵杉、盛開的志佳陽杜鵑,依然陪伴左右,闊葉的品種,卻漸漸被二葉松和玉山箭竹取代。不久山路轉入被稱為「松風嶺」的純二葉松林區,地上撒滿的松針,看似鋪著美麗的鏽紅色地毯,柔軟的感覺,走起來格外的舒適,在林中小休等候隊尾時,索性躺在柔軟的松針上。若不是需要趕路,大家也不願離開呢。


穿出松風嶺,景觀變得開闊,可惜因為雲霧,遠處的雪山諸峰和聖稜線,完全看不見。經過原為無線電中繼站、被稱為「多加屯小鋁屋」的鋁板輕鋼骨小巧避難山屋,越過經常被誤為山頂標高點的水利三角點,再走一段,下午三時左右,終於攀上了海拔2792公尺的多加屯山頂上。藏在箭竹叢中的三等三角點,是日治時代的遺物,離開山路有一段距離,不知道情況的山友,走過了也不知道。



晚上落腳的「新雲稜山莊」,位置在海拔2590公尺,離開多加屯山頂後,山路便一直在陡下,剛才的一輪急攀,其中的200多,感覺好像都是白攀了。下降到海拔2574公尺的木杆鞍部,看到右邊有支路,那是前往南湖溪谷中的山屋的小徑。這一帶是水鹿的棲息地,水鹿喜歡近水的環境,南湖溪山屋附近,就有不少山友曾在晚間見過水鹿出沒。據說雲稜山莊附近,也是一對水鹿的家,不過能否遇上,就要看運氣了。


下午四時半,終於到達了林蔭深處的雲稜山莊,比原定的時間,只晚了半個小時。我們到達多加屯山頂時,仍比計畫中落後了近兩小時,怎麼在後段,一下子卻又追得那麼快呢?哈哈,一點也不奇怪,「上山像死狗,下山轆落樓(1)」,這是不少香港山友的本色,不知道斑馬領隊有沒有察覺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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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香港山友間的戲言,港式廣東話,形容登山時累得像老狗般沒精打采,下山時卻健步如飛、像滾下樓梯一般快速。

2009年5月6日 星期三

雲流.花舞.南湖(十七) – 相約於蘋果花下


從雲稜山莊下山回登山口,走的是回頭路,因為天氣比來時更明朗,看得也更遠,來時被雲霧掩蓋了的武陵四秀、雪山群峰和聖稜線,如今一一顯現眼前。班馬大哥索性在草地上攤開地圖,逐一為我們指點方向。

最後一天的行程,原本是頗為輕鬆的,但是因為有多位隊員訂了晚上飛回香港的航班,需要在七時前趕到桃園機場,時間就變得很緊張了。跟登山社方面商量好,本來是要在凌晨四時出發下山,以便在十一時之前趕到山下登車地點的,不過班馬大哥在觀察過我們登頂後下山的情況之後,決定把出發時間推遲一小時,而在回到雲稜山莊之後,更把出發時間改為六時天亮之後。原因?哈哈,明顯是體會到我們極速下山的「強項」。

隊員嘉露與夢尼卡,其實都是越野賽跑的好手,每個星期天都會在山野間疾走40公里以上,所以不只是下山,登山時一樣健步如飛,她們也不只是走得快,一路上仍然有時間細賞美景,拍下不少照片,難怪馬鈴薯在事後總結時,也特別要訪問她們的經驗心德。隊員甘美和法蘭西,其實也是越野跑好手,雖然現在已經較少參加比賽,他們的登山速度依然不減,不過因為照顧其他隊友,旅程中大部份時間都留守在隊伍的後半部分,老實說,一個走得快的人要刻意放慢腳步,難度其實更大。隊員添記,經常在高海拔徒步旅行,到雲南、四川等的藏區「轉山(1)」,是他近年的嗜好,盡管今次他帶齊了自己的全套裝備登山,甚至連野外用的濾水器也帶上了,額外的重量,卻絲毫沒有減低他的速度,緊貼在嘉露與夢尼卡之後的,便是添記。

最厲害的,應該是史蓋文吧,他的登山靴,在登場第二天便開始出問題了,鞋底跟鞋面在鬧分家,到了第三天下山時,雙腳的鞋底基本上都已經完全脫離了,只能用鞋帶勉強綑綁著,如此情況,一般人根本無法再走動,因為每當鞋底著地時,人還是會向前衝的,尤其是在下山的時候,根本無法站穩。不過他還是從山上走下來了,而速度還不慢呢。

不過最教人意想不到的,要算是菲了,她有一個「危樓一號」的綽號,意思是由於體力不濟體,在參加長途遠足時,會有「隨時倒下來的危險」,所以在報名參加登山活後之後,便每星期都到山上鍛鍊,體能已改善了不少。在南湖登山的前半段,她仍然是長期緊守隊尾的一員,不過到了最後一天下山的時候,大家忽然發現,如脫胎換骨的菲,竟然是飛奔著地下山,最感驚訝的還是嘉露與夢尼卡,因為菲一直緊貼在她們之後,讓她們感到有壓力呢。

當然,我們也不是來南湖參加越野賽的,隊友之間都會盡量協調,只不過速度和體力上的差異,在初期的確讓領隊班馬大哥添了不少煩惱。到了後期,大家的行動基本上是一致的,又或者只分成快與慢兩組,讓嚮導們的工作容易一點。

過了登山口之後,不久便是往勝光的分岔口,我們在這裡左轉,離開往思源埡口的山路。勝光並非傳統的登山口,而是一個擁有大片果園和菜地的農場。往勝光的路,也是近年才開發的新路,把幾段不同性質的通道串聯起來,初段是植林區的防火巷(隔火路),然後接上野生林中小徑,末段是農場的產業道路。班馬大哥選擇這段路,主要是可以省點時間,好讓我們能盡快趕下山,同時也讓我們看看不同的風景。植林區內遍植紅檜樹,都是珍貴的木材品種,只是人工種植的樹林,始終不太吸引,精彩的部份,出現在野生林中。當我們從植林區轉入野生林時,眼前便為之一亮,林中盡是盛開的志佳陽杜鵑,如一陣陣粉紅色的氤氳霧氣。大家的行進速度,忽然都慢下來了,不是因為山路的崎嶇,而是因為不斷停步的拍照。




山路穿出樹林,進入了農場的範圍,繞過了蓄水池後,景色變得豁然開朗。放眼之處,除了森林,便是大片種滿高麗菜的山坡田,不過最為耀眼的,是山下果園中那一片蘋果花海。之字形的產業道路,在蘋果樹下穿插,偶爾一兩片潔白的蘋果花瓣,如飄雪般落下,大家的腳步都放慢了,熱烈地討論著今次行中程的精彩部份,也計劃著下一次的台灣登山之旅。馬鈴薯曾經提過很快便會帶隊登他喜愛的雪山,班馬大哥也說過五岳之中最美的是秀姑巒山,弄得大家都心癢癢的。雪山我已經爬過了,不過仍想看看春未夏初時圈谷中那一片花海的景象;至於秀姑巒山嘛,也是一個不錯的提議...。

就在明年的復活節、在那蘋果花開的時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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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轉山:位於雲南迪慶(今稱香格里拉)北部德欽附近的太子雪山,6740米高的主峰卡格博峰,為藏傳佛教聖地。藏民們相信,繞山轉13圈後,死後靈魂便可以升天。每年各地無數藏民千里迢迢徒步前來膜拜神山,徒步轉山,沿途穿越高山、森林和冰川,少則7天,稱「內轉山」,多則半月,稱「外轉山」。 

南湖大山四天四夜主東峰團隊成員:-

高山嚮導:班馬(領隊)、山鼠、馬鈴薯、小幸
隊員(女):嘉露、夢尼卡、甘美、梅莉、珍妮、詩詩、雅堤、菲
隊員(男):Daniel-C、阿里、史蓋文、英武、法蘭西、依梵、添記、艾倫、森、企鵝、大澳



<全篇完>

2009年5月5日 星期二

雲流.花舞.南湖(十六) – 山中馳騁


昨天來時,雲霧中若隱若現的五岩峰危崖,別有一種意境,如今歸去,重臨險地,陽光燦爛下的五岩峰,又是另一番感受。頂上陽光雖然燦爛,山腰處卻依然雲霧繚繞,只剩岩峰突兀,怪樹奇岩,更像一座座浮於雲海上的仙山。下降途中,崖高路險,大家雖然都小心翼翼,手足並用,但都忍不住一停再停,找個安全位置,拿出照相機來,拍下眼前美景。





回到南湖北山的分岔路口時,是十一時半左右,雖然時間尚早,但離開凌晨三時半的早餐,已經有八個小時了,大家都停下來小休一會,提早吃個午餐。接著的下山路,已經沒有什麼難度,而且大家在上山時都走過一次了,也不會迷路了,所以大家也越走越快。也許沿途的風景,上山時也拍了很多,就連停下拍照的次數,更加是寥寥可數,不過也許大家沒有留意到,雖然只是相差了一天的時間,審馬陣山上的玉山杜鵑,開得比上山時更燦爛了。




回到雲稜山莊,一看手錶,原來只是下午二時十五分,比原定的時間,還早了大半個小時。也許因為已經完成了「任務」,大家的心情也格外的輕鬆,反而好像變得無事可做。隊友們或在草地上曬衣服,或在山屋內努力「消滅」食物-為了不想把後備食物原封不動的揹下山,大家忽然都慷慨得有點過份,四處強迫別人接受好意呢。英武帶了一副UNO紙牌上山,現在派上用場了,不過「獎品」卻是那吃不完的後備食物,輸了的那位,就要全部吃掉。因時間尚早,小幸還未需要開始準備晚餐,也過來湊湊熱鬧,看我們玩UNO牌;馬鈴薯亦襯著空檔,抓緊時間跟其他登山隊的嚮導們交流,經他的介紹,另外一隊登山隊的原住民嚮導,原來曾去過香港,還住了半年呢。

因為是星期天,雲稜山莊都爆滿了,廚房更是擠得水洩不通,晚飯的時間,比以往推遲了一些。若以時間來計,今天所走的路是最長的,小幸還怕我們不夠吃,多煮了米飯,不過我們反而吃得不多,他還以為是因為全程多是下山路,消耗遠不及上山時大,其實大家的肚子裡,填滿的是剛被消滅乾淨的後備食物。

接近九時,雖然大家都不大疲倦,但幾天以來習慣了早睡早起,也準備就寢了。山屋外不斷有燈光閃動,仍然有山友陸續地回到山屋。南湖大山登頂的行程安排,可長可短,我們選擇的,是四天四夜的安排,每天的步程比較平均。另外有三天三夜的行程,主要是不在南湖山屋留宿,把兩天的登頂行程壓縮為一天:凌晨從雲稜山莊出發攻頂,晚上入黑後才回到雲稜山莊,若時間不許可,甚至不會登東峰。黑暗中陸續回到山屋的山友,都是三天三夜行程的參加者,早上我們離開南湖山屋時,也曾與他們碰過面,現在看到他們極度疲累的面容,就更加肯定,我們當初的選擇,是完全正確的。

從雲稜山莊一天來回主峰頂,雖然是輕裝上山,路途漫長,也需要充沛的體能和耐力,我們隊友之中,起碼有一半人是可以勝任的,只是急上急下,沒有時間細賞山中美景,也並非大家登山的目的。我們只求看盡晨昏美景,輕鬆地享受河山壯麗,能否登頂,其實並不是最重要,記得登頂前一天,午後濃霧忽然湧至,還以為天氣變壞,未必能按計劃登頂看日出,但老實說,當時大家並沒有太大的失望,反而覺得假若是無景可觀,不登頂也無妨。

出外旅行,尤其是登高山,天時地利,未必都能盡如人意,但老天爺待我們確實不薄,加上斑馬大哥因應情況的變動安排,讓我們覺得這一次的行程,已經是最完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