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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4日 星期日

鬧市中的真綠

「哇!這裡怎麼會有野生鷺鳥…。」星期天早上,剛在台北車站下了火車,決定到中山北路二段「光點台北」的「咖啡時光」喝杯咖啡。時間尚早,咖啡店還沒開門營業,咖啡喝不成,卻在門外遇上了一隻正在草地躂蹓的鷺鳥,頭上的黑冠,在陽光下隱約地閃耀著藍紫色。牠的樣子看來像夜鷺,但以自己對鳥類的粗淺認識,也說不出是什麼品種,只是幾乎可以肯定,在鬧市中並不常見。 

這棟二層樓高的白色西洋建築,座落在台北市中心的水泥森林之中,充滿古典風情,曾是美國駐台領事官邸。要知道中山北路就像是香港的彌敦道,房子門前雖然是一處綠意盎然的小園庭,但並非大片的公園綠地,緊貼欄柵之外,便是中山北路上的車水馬龍,看到有野生鷺鳥悠閒地在散步覓食,讓人不得不嘖嘖稱奇。起初還以為自己只是少見多怪,後來發覺有路過的市民也停下來以流動電話拍照,這「野鳥躂蹓於鬧市中」的景象,在台北大概也不常見吧。
 
到「光點」來,其實也不只是為了喝杯咖啡,是因為約了朋友中午在附近碰面。我們見面後,又回到「光點」來,咖啡店已經座無虛席,那隻鷺鳥仍在,對坐在咫尺之外喝咖啡的人們視若無睹,繼續啄食草地上的蚯蚓。朋友是位鳥類專家,有「鳥人」之稱,一看就說出了牠的名字:「這是黑冠麻鷺,看牠眼眶周圍的藍藍色,是隻公鳥。」
 
黑冠麻鷺,學名Gorsachius melanolophus,英文俗稱Malayan Night-Heron,即「馬來亞夜鷺」- 哈,我算是猜中了一半。這種體型中等大小的鷺鳥,主要在印度、中國大陸、台灣和菲律賓等一帶繁殖。一般鷺科鳥類多棲息於水邊,黑冠麻鷺則喜歡在樹林底層陰暗潮濕處活動。朋友說,二十年前,黑冠麻鷺仍被列為台灣稀有的候鳥,近十多年來,卻開始不時出現於全台校園和公園中,現在更成為不難看到的留鳥。不過在大城市中,黑冠麻鷺仍然不算常見,年前出現在植物園和台大校園時,都佔了報紙上頗大的篇幅,不少台北鳥會的會員,都沒有聽過牠的求偶聲呢。
  
城市化令自然環境消失,野生動物被迫離開,但是為什麼早年已選擇離開、成為只間中來訪的候鳥的黑冠麻鷺,會在台灣重新落戶?據朋友的觀察,是因為綠化做得好,但更重要的,是台灣近年陸續放棄使用殺蟲劑和除草劑等破壞生態環境的農藥。不少野鳥以蟲為食,農藥卻令環境中的昆蟲與爬蟲類死的死、逃的逃,這種情況,在事事以方便管理為重的城市中,尤其嚴重。一個地方雖然看來像家,卻是斷食絕糧之地,如何呆下去?然而更大的傷害,來自農藥的毒性,特別是損害肝臟、令蛋殼變薄易破等作用,更直接打擊其生存和繁殖成功率。台灣在校園、市公園等公眾綠化地率先停用此等農藥,蚯蚓重現於草地上,以此為主食的黑冠麻鷺重新落戶,正是食物鏈恢復、進而引發生態鏈回應的正常現像。 

在城市污染日趨嚴重的今天,綠化的重要,很多人都明白。綠色空間可以緩解城市熱島效應,減低空氣污染,也可以美化環境。可惜很多城市的綠化地帶都是非自然的,過份的人工管理與介入,例如使用農藥、物種單一、只以管理和園藝的角度來篩選品種等等的情況,讓這些綠色空間淪為「綠色沙漠」。近十年來,國際城市的綠化出現了全新的思路,城市綠化不只是簡單地種樹和保留草地,最佳的方法,其實是恢復天然植被。接近自然的綠色環境,爲動物提供良好的棲息和繁衍場所,有利於吸引鳥類等野生動物重新落戶,提高生物的多樣性,也改善這些綠地系統自我維持機制。提高了系統的穩定性,其實也是減低了管理工作的負擔。豐富的群落結構和多樣化的物種,也豐富了城市景觀,彌補了「水泥森林」所造成的景觀 退化。
 
清潔工人日復日地掃走街道和公園地上的枯枝落葉,市政人員不斷修剪樹上看來不夠整齊的枝椏,對於他們為保持市容美觀的辛勤,大家都會讚賞,也許沒有意識到,這種單從美觀角出發的管理方法,其實已經過時。台灣對綠地系統的管理,除了已經停用農藥,也不再完全清除枯枝落葉,更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修剪樹椏。鳥類在樹上三叉處築巢,枯枝落葉是築巢的材料,也是部份生物的食物,這些城市人眼中的多餘之物與垃圾,其實是天然環境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反觀香港,很多的市民、甚至是我們的政府,卻仍然停留在落伍的城市綠化概念。
 
相信大家還記得,早年香港「數碼港」落成時,在海傍公園以塑膠樹代替栽種植物那的荒謬事件。這也許只是個極端的個別例子,但是那種只求美觀和方便管理的「偽綠」思維,一直沒有多大改善。市政人員胡亂修剪樹木的做法,仍然繼續;他們也會應區議員的要求,把木棉樹上的果實一一摘個清光,原因是有市民投訴每年木棉飄絮的自然現像,讓他過敏的鼻子不好過。有市民投訴初夏蛙鳴聲浪擾人,要求管理人員把附近池塘的青蛙除掉;也有「綠色團體」支持把位於沙螺洞的螢火蟲與蜻蜓的天然棲息地剷平,以建造一個他們要求的「蝴蝶生態園」。不過更荒謬的是,近日政府不理民間的反對與有力的理據,堅持把大埔龍尾一處擁有二百多種海洋生物(其中包括了全球瀕危的管海馬)的天然泥灘用沙掩蓋掉,以改造成一 個水質根本不宜游泳、日後也需要龐大維修支出的人工泳灘。
 
香港人為能夠保存百份之四十的土地作為郊野公園而自豪,可惜在此之外,這個城市卻仍充斥著種種與真正的綠色城市概念背道而馳的「偽綠」思維。在台灣朋友面前,香港人也只能說一聲,「慚愧!」

2010年4月11日 星期日

浮生半日閒 - 在紅樓遇上旅行的北極熊

這一年的復活節假期,與十多位朋友結伴到台灣登山,第一天傍晚在台北出發南下,往阿里山腳的奮起湖住宿一晚,第二天才開始登山。出發南下前有半天空檔,朋友們都去了逛西門町,我決定把精力留在山上用,便在「西門紅樓」等他們。四年前第二次來台北的時候,就住在西門町附近的小酒店,對於這一帶,算是比較熟悉了,早、晚、晨、昏的不同氣氛,都曾經感受過。遊客們大都喜歡西門町那熱鬧擁擠的夜市,自己卻比較鍾情早上店舖仍未開始營業時的清靜。

因為是星期六的關係,剛過了中午,西門町的街頭已是熙來攘往,一鑽出捷運站,我便朝著熟悉的紅樓廣場方向走去。紅樓是指小廣場中心兩層高的西洋紅磚建築物,因為其八角型、每正立面8公尺寬的獨特外觀,成為吸引目光的焦點。紅樓屬於三級古蹟,保存得十分完整,從1908年建成至今,已超過百年歷史,原是台灣第一座官方興建的公營市場建築物。八角型,是取其八方雲集之意。西門紅樓如今主要是文化藝術的展示場地,地下是咖啡廳及販售台灣特色商品的小店,樓上是定期上演相聲、戲曲、舞蹈、舞台劇和音樂會的八角形大廳。

廣場今天很熱鬧,四處都是來擺攤的個體戶藝術家。自2007年開始,台北市文化局與文化基金會為全面性推廣文化創意產業,開始在每個週末把紅樓廣場開放成為「創意市集」,讓公眾報名申請用作街頭表演、原創音樂演出、樂團表演、手工藝品展銷等活動的場地,成功地聚集了眾多台灣年輕的創意藝術家一起來擺攤。近年香港在尖沙咀文化中心和上環街市外的廣場,也有類似的市集,不過要讓像西門町這樣繁華的商業中心地帶開放成為創意市集,仍是稀有的。香港的地價高漲,一直以來,政府對位於商業中心腹地的古舊建築,只會有兩種處理方法:一是清拆(重要的古蹟則會拆卸移走,另地重置),然後把地段重建成摩天商業大廈和商場;二是把建築物「活化」,而所謂活化,就是把經營權交給中標的大財團,建築物除外殼不能變動外,很多時候都被改建得面目全非,而大部份亦最終變成高級品牌商場或高級酒店,把一般公眾拒諸門外。台北的文化藝術氣息比香港濃厚得多,也鼓勵創意,像紅樓和創意市集這類文化藝術和創意活動的中心,能在寸金尺土的西門町腹地屹立,是教很多熱心於文化藝術發展和古蹟保存的香港人羨慕的事。

原本的打算,是在紅樓的茶坊坐下來,一面悠閒地喝杯柑桔花茶、吃件蜂蜜窩夫,一面等候朋友。穿過創意市集的攤位時,兩旁琳瑯滿目的精緻手工藝品,的確很吸引,不過我沒有停下來。多年來在外地旅行,收集的小玩意已幾乎把家裡塞滿了,無論是自覺地還是無奈地,對旅遊紀念品的吸引,已具備了免疫力,唯一的例外是書籍和畫冊,書本跟沒有實際用途的小玩意,畢竟是不同的 - 這是我給自己的理由。不過,我還是在一個攤位面前停了下來。在紅樓廣場創意市集眾多攤位中,能讓我停下來的,是一隻北極熊,一隻四處去拍旅遊照的北極熊。

大家也許還記得九年前尚皮亞桑里(Jean-Pierre Jeunet) 導演的電影《天使愛美麗》(Amélie from Montmartre, 台譯《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在這部浪漫詩意、幽默中含苦澀的法國喜劇上映後,女主角愛美麗託人帶著爸爸院子裡的小矮人雕像到世界各地拍攝旅遊照的情節,曾帶起了各地為玩偶拍旅遊照的熱潮。三年前自己在日本九州旅行時,也曾試過這個玩意,不過自己喜歡的始終是自然攝影,所以也是只此一次。這個讓我停下來的攤位中售賣的,是《旅行的北極熊》手繪明信片系列,每一個著名風景點前的主角,都是北極熊的半身像,讓我想起電影中愛美麗鼓勵爸爸解放心情、外出旅行的用心良苦,也讓我想起三年前的九州之旅。明信片上不是北極熊玩偶的旅遊照片,而是以可愛的北極熊作主角的水彩風景畫,對於喜歡水彩畫的我來說,更加添了吸引力。

《旅行的北極熊》系列,是人稱「阿國」(A-Kuo)、現居台灣的印尼華裔設計師/插畫家林文國的作品,其實早在2007年,我已經知道阿國的作品,那是在網上搜尋時無意中看到他《旅行的味道-北極熊台灣八景》系列。北極熊背後的台灣風景,大部份是我去過或希望去的地方,一看就很喜歡,可惜不知道從那裡可以買得到。之後幾次來台灣,始終仍買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卻無意中讓我在紅樓創意市集中遇上了。

華裔的阿國出生於印度尼西亞的某海島。藍天、碧海、金黃色的風乾鹹魚,在他記憶裡的家鄉小島,色彩是飽和的。阿國在八歲時舉家移民到台灣,在農村的樸實生活,讓他渡過了快樂的童年,這都是阿國在創作時喜歡運用鮮明顏色和動物主題的原因。正如他在自我介紹的文字中說,他特別鍾情於兒童畫的主題,用成人的眼睛去窺看孩子的世界:「綁上花頭巾的大頭鳥在月夜下唱歌;貓兒悠閒的喝下午茶、烘培自製的小點心;北極熊走出雪白的世界,開始環遊世界,並且在每個停靠站寄出友誼的明信片;滿月下的夜晚,鯨魚遊走在城市、在高樓大廈行間悠遊穿梭... 」這讓我想起另一位我喜愛的台灣插畫家幾米的作品。不過幾米的作品,很多時候總會帶點淡淡的唏噓、難言的失落感,道出他對人生的體悟,而阿國的作品,卻只會讓人感受到單純的快樂和滿足。

阿國的《旅行的北極熊》系列,是經由2050 Studio發行的,小本經營的製作室,沒有廣大的發行網絡,只能依靠創意市集、餐廳寄賣這一類狹窄的銷售渠道,幾年來我也無法找到購買的途徑,也是意料中事。幸好台灣在鼓勵文化創意產業方面做得不錯,社會的文化藝術氣息也較濃厚,這些小本經營的製作室,起碼還可以百花齊放,如果換了在香港,早已無法生存了。在攤位前聽2050 Studio的另一位設計師Jerry(魏演銓)介紹,兩年前「走出雪白世界的北極熊」再次出遊,開始環遊世界,所以《旅行的北極熊》系列再添以世界各地名勝為背景的明信片:巴黎鐵塔、埃及金字塔、美國大峽谷...,不過自己始終還是鍾情於《台灣八景》系列。《環遊世界》系列中部份景點,其實我也去過的,不過我現在是在台灣旅遊,況且我在問過Jerry阿國是否也曾到過這些國外的名勝,而答案是否定後,便決定完全放棄《環遊世界》系列了。藝術創作,當然可以是100%的憑空想像,不過帶有親身感受的作品,始終更為動人吧。

都市中冰冷的人際關係、空調工作間內肅殺的辦公室政治,很多時比北極的嚴寒還要可怕。北極熊走出了那冰雪的世界了,各位每天都在冰冷的空調辦公室裡營營役役的朋友們,當你看過牠在旅途中寄出的那些載滿了輕鬆自在、悠然自得的心情的明信片時,是否也有點出走的衝動?



[明信片式樣轉貼自2050 Studio的照片集]

(文章另見於2013-1-30<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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