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11日 星期日

浮生半日閒 - 在紅樓遇上旅行的北極熊

這一年的復活節假期,與十多位朋友結伴到台灣登山,第一天傍晚在台北出發南下,往阿里山腳的奮起湖住宿一晚,第二天才開始登山。出發南下前有半天空檔,朋友們都去了逛西門町,我決定把精力留在山上用,便在「西門紅樓」等他們。四年前第二次來台北的時候,就住在西門町附近的小酒店,對於這一帶,算是比較熟悉了,早、晚、晨、昏的不同氣氛,都曾經感受過。遊客們大都喜歡西門町那熱鬧擁擠的夜市,自己卻比較鍾情早上店舖仍未開始營業時的清靜。

因為是星期六的關係,剛過了中午,西門町的街頭已是熙來攘往,一鑽出捷運站,我便朝著熟悉的紅樓廣場方向走去。紅樓是指小廣場中心兩層高的西洋紅磚建築物,因為其八角型、每正立面8公尺寬的獨特外觀,成為吸引目光的焦點。紅樓屬於三級古蹟,保存得十分完整,從1908年建成至今,已超過百年歷史,原是台灣第一座官方興建的公營市場建築物。八角型,是取其八方雲集之意。西門紅樓如今主要是文化藝術的展示場地,地下是咖啡廳及販售台灣特色商品的小店,樓上是定期上演相聲、戲曲、舞蹈、舞台劇和音樂會的八角形大廳。

廣場今天很熱鬧,四處都是來擺攤的個體戶藝術家。自2007年開始,台北市文化局與文化基金會為全面性推廣文化創意產業,開始在每個週末把紅樓廣場開放成為「創意市集」,讓公眾報名申請用作街頭表演、原創音樂演出、樂團表演、手工藝品展銷等活動的場地,成功地聚集了眾多台灣年輕的創意藝術家一起來擺攤。近年香港在尖沙咀文化中心和上環街市外的廣場,也有類似的市集,不過要讓像西門町這樣繁華的商業中心地帶開放成為創意市集,仍是稀有的。香港的地價高漲,一直以來,政府對位於商業中心腹地的古舊建築,只會有兩種處理方法:一是清拆(重要的古蹟則會拆卸移走,另地重置),然後把地段重建成摩天商業大廈和商場;二是把建築物「活化」,而所謂活化,就是把經營權交給中標的大財團,建築物除外殼不能變動外,很多時候都被改建得面目全非,而大部份亦最終變成高級品牌商場或高級酒店,把一般公眾拒諸門外。台北的文化藝術氣息比香港濃厚得多,也鼓勵創意,像紅樓和創意市集這類文化藝術和創意活動的中心,能在寸金尺土的西門町腹地屹立,是教很多熱心於文化藝術發展和古蹟保存的香港人羨慕的事。

原本的打算,是在紅樓的茶坊坐下來,一面悠閒地喝杯柑桔花茶、吃件蜂蜜窩夫,一面等候朋友。穿過創意市集的攤位時,兩旁琳瑯滿目的精緻手工藝品,的確很吸引,不過我沒有停下來。多年來在外地旅行,收集的小玩意已幾乎把家裡塞滿了,無論是自覺地還是無奈地,對旅遊紀念品的吸引,已具備了免疫力,唯一的例外是書籍和畫冊,書本跟沒有實際用途的小玩意,畢竟是不同的 - 這是我給自己的理由。不過,我還是在一個攤位面前停了下來。在紅樓廣場創意市集眾多攤位中,能讓我停下來的,是一隻北極熊,一隻四處去拍旅遊照的北極熊。

大家也許還記得九年前尚皮亞桑里(Jean-Pierre Jeunet) 導演的電影《天使愛美麗》(Amélie from Montmartre, 台譯《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在這部浪漫詩意、幽默中含苦澀的法國喜劇上映後,女主角愛美麗託人帶著爸爸院子裡的小矮人雕像到世界各地拍攝旅遊照的情節,曾帶起了各地為玩偶拍旅遊照的熱潮。三年前自己在日本九州旅行時,也曾試過這個玩意,不過自己喜歡的始終是自然攝影,所以也是只此一次。這個讓我停下來的攤位中售賣的,是《旅行的北極熊》手繪明信片系列,每一個著名風景點前的主角,都是北極熊的半身像,讓我想起電影中愛美麗鼓勵爸爸解放心情、外出旅行的用心良苦,也讓我想起三年前的九州之旅。明信片上不是北極熊玩偶的旅遊照片,而是以可愛的北極熊作主角的水彩風景畫,對於喜歡水彩畫的我來說,更加添了吸引力。

《旅行的北極熊》系列,是人稱「阿國」(A-Kuo)、現居台灣的印尼華裔設計師/插畫家林文國的作品,其實早在2007年,我已經知道阿國的作品,那是在網上搜尋時無意中看到他《旅行的味道-北極熊台灣八景》系列。北極熊背後的台灣風景,大部份是我去過或希望去的地方,一看就很喜歡,可惜不知道從那裡可以買得到。之後幾次來台灣,始終仍買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卻無意中讓我在紅樓創意市集中遇上了。

華裔的阿國出生於印度尼西亞的某海島。藍天、碧海、金黃色的風乾鹹魚,在他記憶裡的家鄉小島,色彩是飽和的。阿國在八歲時舉家移民到台灣,在農村的樸實生活,讓他渡過了快樂的童年,這都是阿國在創作時喜歡運用鮮明顏色和動物主題的原因。正如他在自我介紹的文字中說,他特別鍾情於兒童畫的主題,用成人的眼睛去窺看孩子的世界:「綁上花頭巾的大頭鳥在月夜下唱歌;貓兒悠閒的喝下午茶、烘培自製的小點心;北極熊走出雪白的世界,開始環遊世界,並且在每個停靠站寄出友誼的明信片;滿月下的夜晚,鯨魚遊走在城市、在高樓大廈行間悠遊穿梭... 」這讓我想起另一位我喜愛的台灣插畫家幾米的作品。不過幾米的作品,很多時候總會帶點淡淡的唏噓、難言的失落感,道出他對人生的體悟,而阿國的作品,卻只會讓人感受到單純的快樂和滿足。

阿國的《旅行的北極熊》系列,是經由2050 Studio發行的,小本經營的製作室,沒有廣大的發行網絡,只能依靠創意市集、餐廳寄賣這一類狹窄的銷售渠道,幾年來我也無法找到購買的途徑,也是意料中事。幸好台灣在鼓勵文化創意產業方面做得不錯,社會的文化藝術氣息也較濃厚,這些小本經營的製作室,起碼還可以百花齊放,如果換了在香港,早已無法生存了。在攤位前聽2050 Studio的另一位設計師Jerry(魏演銓)介紹,兩年前「走出雪白世界的北極熊」再次出遊,開始環遊世界,所以《旅行的北極熊》系列再添以世界各地名勝為背景的明信片:巴黎鐵塔、埃及金字塔、美國大峽谷...,不過自己始終還是鍾情於《台灣八景》系列。《環遊世界》系列中部份景點,其實我也去過的,不過我現在是在台灣旅遊,況且我在問過Jerry阿國是否也曾到過這些國外的名勝,而答案是否定後,便決定完全放棄《環遊世界》系列了。藝術創作,當然可以是100%的憑空想像,不過帶有親身感受的作品,始終更為動人吧。

都市中冰冷的人際關係、空調工作間內肅殺的辦公室政治,很多時比北極的嚴寒還要可怕。北極熊走出了那冰雪的世界了,各位每天都在冰冷的空調辦公室裡營營役役的朋友們,當你看過牠在旅途中寄出的那些載滿了輕鬆自在、悠然自得的心情的明信片時,是否也有點出走的衝動?



[明信片式樣轉貼自2050 Studio的照片集]

(文章另見於2013-1-30<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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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1日 星期四

澎湖秋月

兩個月前,計劃趁中秋節到台灣一訪嘉明湖,但由於八八風災的嚴重破壞,計劃不得不告吹了。

六個小時後,我依然會按計劃出發,到了台北,再繼續南下,不過最後的目的地,是邊陲島嶼澎湖。台灣的朋友說,去澎湖,就像是出國,因為澎湖充滿與台灣本島不一樣的異鄉風情,生活太不像台灣了;去澎湖,就是去天堂渡假。

我的朋友都奇怪,陽光與海灘,完全不是我的渡假模式。其實也不用奇怪,十月的澎湖,強勁的東北季候風已開始登陸,並非享受陽光與海灘的季節。對我來說,澎湖的吸引力,是古樸的民風,是壯觀的海蝕地貌,是嘆為觀止的玄武岩柱。只可惜,這個民風純樸的渡假天堂,傳來將會賭業大開的消息。天堂的即將淪落,亦促成了把訪遊澎湖的日程提前的決定。

近年的旅行計劃,變得比較被動,每每是得悉了某一個地方即將受到破壞,便匆匆出發,只想趕在美景消失之前,見最後一面,這樣的旅行心情,可以想像得到,絕不痛快。不過世事無絕對,就在出發前的一個星期,香港的電視新聞,報導了澎湖市民的公投,結果以大比數否決了把澎湖變成賭場的計劃。

尼泊爾的登山紀實,恐怕又要暫停幾天了。從澎湖回來後再繼續跟大家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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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澎湖,家母的出生地。小一時,外婆過世,隨著父母搭軍機﹝老母雞﹞回去祭拜,從此再未踏上澎湖一步。 三年前,家母病逝,靈位安放在新莊,常想再回去母親老家看一看,一直未能成行。如今,這三年台灣本島已走遍,該是回去看一看的時候了。 看一看,海水是否仍如前般湛藍,岸邊石頭下是否還是滿佈著鮮美的螃蟹,海螺是否佈滿著沙灘。這些都是兒時的記憶,嘴饞時的海鮮美味。
    • JC你讓我想起二十年前一首曾風行海峽兩岸、潘安邦演唱的校園歌曲“外婆的澎湖灣"。現在馬公眷村外,就有一座青銅雕塑“外婆的澎湖灣",坐在外婆身旁捉螃蟹的小孩,應該就是年少的JC的化身吧。 海水湛藍,海鮮美味,JC該是回去看一看的時候了。不知你外婆從前是住哪一條村呢?
  • 記憶中,外公是1949年前後馬公“高中”﹝?﹞校長,應該是住在馬公﹝市區?村子?﹞。太久遠了,馬公馬公,記憶中發音是這樣,是不是這樣寫?待一會再上網查。 

    • 馬公市是澎湖地區的首府,澎湖唯一的城市。

  • 澎湖秋月 ..... 母親與阿姨們,都取名:秋蘭、秋菊、秋花﹝?﹞、秋月﹝?﹞、秋? 
     家父於1949-195?駐紮於馬公,為運輸兵團排長,離母親住家很近,所以..............
    • 因為剛好在中秋到訪澎湖,才會想到這樣的題目。令祖父是高中校長,為女兒們改的名字都很清雅。 令尊曾駐紮於馬公,那麼你對眷村有印象嗎?不過你應是在舉家遷回台灣本島才出生吧。眷村現在已經荒廢,部份已成頹垣敗瓦。 馬公的軍營的確就在市中心旁邊,現時的國立馬公高中,在中華路,離軍營大概2公里。
  • 你所貼圖片,很寫實,應很符合當時我年幼時的情景。當時只是奔喪,矇懂無知,住了一陣子就回台北。現在連外公外婆的照片都未曾看過,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 或許,外公外婆反對這門婚姻,所以我們一家很少回去。1949,苦難的年代,風雨飄搖,誰知道女兒跟著你,若回了大陸,做母親的就難以再見到女兒了。......

    • 戰爭,受苦的總是平民百姓。
  • 雙方認識後有了感情,由於女方家長反對,不久男方奉調高雄,女方不久也高中畢業成年,趁前往高雄研習“師範教育”之機,男方在袍澤出主意下,女方不顧家人反對,公証結婚。 結婚後,姐姐高雄出生,我與弟妹台北出生。 

2009年8月12日 星期三

向莫拉克風災死難者致哀



深切哀悼
莫拉克風災的死難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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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紅十字會有關8.8台南風災的簡報>
 
災情照片


博友留言/回應選錄 - 

  • 小林6百人遭活埋 全台最慘
    【聯合晚報╱記者 胡宗鳳 /高雄縣報導】 2009.08.13 03:29 pm
    「全部都掩埋在土裡,無從核算活埋人數!」
    第一批深入小林救災的消防局救難人員蘇裕銘今天說,根據當地生還村民的估計,該村遭活埋人數應有五、六百人人。縣長楊秋興也說,小林村的災情,不但是全縣、恐怕也是全國最嚴重地區。
    莫拉克颱風重創南台灣,高雄縣應變救災中心統計迄今死亡人數60人,救出900多人,其中自小林村救出約150人,並有超過4千人受困待援中。
    由消防局科長王國泰帶隊的十五名消防救難人員,於本月11日搭乘直昇機飛抵小林村五里埔,再由當地民眾接到八號橋,勘察當地災情,搜尋有無待救人員。
    隔天徒步搜尋下來,發現小林村9-18鄰都被土石流埋沒,可能罹難人數難以估算。蘇裕銘說,他們到了現場,只見眼前一片黃土碎石,小林活動中心、小林國小都不見了,若依當地村民的估算,有5、600人遭活埋。
    「九二一地震還有縫隙可以救人,被黃土活埋的人無從找起,也無從救起,恐怕這裡是全國災情最慘重的地方,也比九二一還要嚴重」,蘇裕銘又無奈又感慨。
    楊秋興說,除了甲仙鄉的小林,那瑪夏鄉的民族、民權、民生等村,以及六龜鄉的新開、新發村及不老溫泉一帶的災情最嚴重;但迄今活埋人數恐怕仍是以小林村最多。
    他還強調,這次的天災是「共業」,因為溫室效應,未來這種暴雨的情形還會有,以小林村、那瑪夏鄉、桃源鄉目前受創的情形,「一定要考慮遷村或遷鄉」。
  • 好多人都直覺認為台灣人富有,不需要外來的幫忙也行,不過受災的,大部份都是住在山裡的原住民,並不是有錢人。
  • 其實除了表達一下心意, 在能力範圍內捐一點錢之外,我們能夠做的,真的很有限。天災,人力固然無法抗衡,人禍,也不是單靠一兩人之力可以改變。如果不需要為生活奔波,我很希望能成為一名義工。 
     颱風莫拉克不單重創南台灣,也對閩浙沿岸造成大災情,只是大陸方面的報導不多,無法知道詳情 。哀悼的,也包括了大陸沿海的死難者。

2009年7月7日 星期二

雪翁山上的白色聖誕(十二) – 從負八到四十二



早上6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站在三六九山莊的門廳,門外壯闊的深谷和山巒景色,已經隱約可見。星叔早已為我們煮好了早餐的稀飯,雖然天氣依然寒冷,大家就在廚房外露天的木檯上用早餐,邊吃邊等待日出。今天的日出景色與前一天不同,天上沒有了斑斕的彩雲,雲都沉到山谷中去了,成了山巒間蕩漾的雲海。身後一夜白了頭的群峰,轉眼被霞光浸染成橘紅色,變成了披上了紅蓋頭的出嫁新娘。剛趕得及舉機拍攝,那橘紅的蓋頭,已化成一座座金山。


山莊背後草坡上的「白木林」,在晨曦映照下,顯得特別耀眼奪目。一根根聳立著的白色枯木,是三六九山莊的標誌景觀之一,肅殺而淒美,其存在的時間,估計接近一百年。百年前高山上的森林大火,燒毀了黑森林邊緣這片只生長在海拔2800-3700公尺的台灣冷杉,枯死的枝幹逐漸白化,形成整片的白木林。白木林被晨光染成橘紅,彷彿百年前的烈焰重現眼前,竟有點灼熱的壓迫感。

日出之後,氣溫逐步回升,廊柱上的溫度計,顯示了攝氏零下三度的讀數,露台地板上的薄冰,依然光滑如鏡,大家步過時,都小心翼翼,以免摔倒。7時01分,我們揹起行囊,有點依依不捨地離開山莊,開始下山了。山路上也是一灘灘的薄冰,有的被走過的山友踏破了,如被摔在地上的鏡子,散裂成一塊塊的玻璃碎片。路旁的植物上,盡是霜凍的痕跡,有的像晶瑩剔透的水晶吊墜,垂掛在枝椏,有的如根根銀針,鑲滿葉面。

下山的路上,陽光普照,頭頂上是一片碧藍的天空。再次登上東峰眺望群山,昨日雲霧縈迴的山峰,如今都一一掀起面紗,以真面目示人。大家都說,如果是遲一天登山,主峰頂上藍天白雪的景色,一定更美。不過我們也是知足常樂的人,在兩天之內經歷了四季的天氣變化,差不多看盡了雪山四時之美,絕對是好運氣。





走在前面的ML,忽然大叫起來,原來是遇上了一隻黃鼠狼。這裡的黃鼠狼似乎並不怕人,面對ML的呼喊,依然慢條斯理地沿著步道向我們的方向走來,看著我們手忙腳亂地準備舉機拍攝。令香港山友大驚小怪的黃鼠狼,台灣的山友一點也不陌生,牠們經常會趁野營的山友不注意時,偷走食物;據說在下雪天時,黃鼠狼耐不住嚴寒,會在夜晚躲進山友的睡袋裡,同襟共枕,在睡袋留下一陣騷味,令人哭笑不得。黃鼠狼雖然不怕人,但卻不愚蠢,有著很高警覺性,就在我們按下快門之前,已經閃進了路旁的草叢中。





用了還不到4個小時的時間,我們已經回到了登山口。望向山谷的另一邊,南湖大山一樣是白了頭,事後看到在同一天登南湖大山的山友的照片,才知道那邊的雪,比雪山更多更厚。到來接我們的的司機大叔,已經在停車場等候多時,因為前一晚開始下雪,他怕我們會縮短行程提早下山,所以急急趕來登山口,結果在停車場白白等了一晚,天寒地凍的,在車上過了一夜,我們都很不好意思,也很感謝他的盡責。

吃過了泡麵,喝過了司機大叔為我們泡的名茶,我們便開車回台北了。途經礁溪溫泉時,大部份的隊友都去了泡溫泉。礁溪是宜蘭著名的溫泉區,屬於無色無味的碳酸溫泉,水溫介乎約攝氏50至60度之間,對鎮靜神經、風濕、關節炎、慢性胃病有治療功效。在山上待了幾天,沒有機會洗澡,光顧溫泉澡堂,對我來說,主要是為了淋個熱水浴,泡溫泉反而是其次。我們去了福崇寺背後一間名為「春和」的日式大浴池,因為浴池在寺廟背後,原來的大門建築,又不知何故被拆卸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堵牆,如果沒有熟人帶路,真的不容易找到。

我們選擇了半露天的公眾大池,一來收費便宜,二來也因為那日式露天風呂的風味:溫泉浴池由大塊天然溪石圍砌成,並在池畔堆出山水造景,泡在池中,還可眺望遠山。泡在水溫攝氏42度的溫泉中,額角在不斷冒汗,有點不相信,24小時之前,我們仍身處零下8度的雪山頂上呢。

2009年7月5日 星期日

雪翁山上的白色聖誕(十一) – 寒夜難眠



「上山像死狗,下山轆落樓。」這句港式粵語,原是香港一些山友間的戲言,意即登山時慢得要命,下山時卻能充分借用地心吸力和自身的平衡能力,行走得像滾下樓梯般快速(這當然是有點誇張),而我正是這類人。海拔3886公尺的雪山主峰頂上,飛雪漫天,冷得要命,當領隊羊頭大哥一聲撤退令下,大家都急不及待地起程下山。下山的時候,隊伍轉由黑豬大哥帶領,羊頭大哥押後。隊友TT的登山速度較慢,是最後一個到頂的,下山時卻一馬當先,比我還要快,緊貼在黑豬大哥身後,在雪坡上飛馳。原來我們是同一類人呢。

半個小時之後,黑豬大哥、TT和我三人,已經回到了圈谷的入口。我曾有過下走雪坡的經驗,故下坡時問題不太,但隨後的隊友因不太習慣,落後了一段距離。黑豬大哥在回頭協助他們之前,千叮萬囑我們兩人要等他們下來後,才一起穿過黑森林,因為這時天色已開始轉暗,擔心我們不熟悉黑森林內的路徑,容易迷失。我們在玉山圓柏叢中等候隊友時,閒談起來,原來TT是第一次雪中登山,下雪坡時卻如履平地,可能是天生的平衡能力特別好吧。他形容當時的感覺好像在滑雪,因為愛上了這種感覺,回去後一定要好好學習滑雪呢。


回到三六九山莊時,是下午五時,40分鐘之後,最後一位隊友也到達了。星叔早已為我們煮好了薑茶,喝了之後,身體稍為暖和起來。下降到這個高度,飄雪已經變為雪雨,各人都衣履盡濕,雖有防水的GORE-TEX登山外套和雨褲,雨水還是難免地滲到了下一層的衣物。山莊內都成了晾衣場,大家都在討論研究,如何可以盡快地把衣物弄乾。新置的GORE-TEX外套,設有防水拉鍊,卻也不是百分百的防漏,衣袋中的GPS(全球定位系統)導航儀,已有小半泡浸在水中了,幸好儀器是防水的。這時我倒懷念起那陪伴了我近七年、經已因老化而退役的GORE-TEX外套,那年我穿著它在雲南香格里拉的「雨崩神瀑」底下來回走過三次,那才是真正的滴水不漏呢。


三六九山莊的廚房與主建築分離,大家需要走下露天的木樓梯,才能到達廚房。廚房面積比較小,容不下太多人,所以充當餐桌的,是營地常見的野餐用木檯木椅,設在廚房外的空地上。這裡面對著深谷和遠山,景色壯闊,可是在嚴寒和雪雨的天氣下,天黑之後更是氣溫急降,在戶外用餐,並不是一個好主意。晚飯時廚房內已擠滿了正在用餐的其他團隊的山友,我們開飯比較遲,已沒有空間擺放菜盤,只能放在兩旁的灶台上,大家亦只可以站著吃。部份隊友因為疲勞,沒有胃口,我自己也不特別餓,但為了禦寒,管他有沒有胃口,無論如何都吞下了三大碗飯。

晚飯過後,雨完全停了,還現出了一片晴空。我寫完了筆記之後,到戶外走走。哇,不得了:農曆十五的夜晚,一輪明月,像銀盤似的高掛天空,厚厚如棉絮般的雲霧,填滿了腳底下的深谷。好一個月光下的雲海,猶如仙境般的夢幻感覺。我也顧不得手指被冷得僵硬,趕快把照相機固定在欄杆上,用慢快門拍了一張又一張。

氣溫繼續下降,沒事可做,還是早早上床睡覺好了。公家提供的睡袋,只能抵禦攝氏10度的氣溫,我穿上了厚厚的衣物,再用水壺注滿熱水,放入睡袋內充當暖水袋,亦只剛好夠暖。睡到半夜,被一種寒冷的感覺弄醒了,漆黑之中,只感到有寒氣不斷地從床頭的窗框滲進來。寒氣也從床板滲上來,在睡袋中不繼轉變姿勢,或縮作一團,或輾轉反側,始終不能睡得安寧。到了清晨五時半,矇矓中聽到有隊友已經開始起床,反正被窩也不太溫暖,不值得留戀,只考慮了數秒鐘,便隨即起床了。

山莊門外依然漆黑一片,露台和木耬梯的地板上,都結了一層薄冰,看看掛在廊柱上的溫度計 – 攝氏零下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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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4日 星期六

雪翁山上的白色聖誕(十) – 飛雪漫天中的熱咖啡



雪山群峰上最出名、最吸引的風景,也許不是主峰頂上,而是主峰與北稜角對下、海拔3650公尺的雪山圈谷。因為體能、高山反應或天氣等因素,到來的山友,未必全都能如願登頂,但在到達了圈谷入口、看過圈谷的壯麗美景之後,往往都能心滿意足了。

走出黑森林,景色陡然開闊,但眼前所見,只有飄雪連天、迷濛一片,僅能憑看過的照片來想像圈谷的形狀。雖然個人體能上仍可應付,也沒有高山反應,不過如果是自己一個人來登山的話,相信也不會繼續登頂了。大雪中看不清情況,是最大的考慮,而登山,是為了山上壯麗的風景,是為了親近自然,如果缺乏天時地利的話,便隨緣吧,能不能登頂,對自己來說,其實並無所謂。在圈谷入口等候其他隊友的期間,心裡已在盤算著,待玉山杜鵑開遍圈谷時,再來登一次雪山。

圈谷,就是山岳冰川侵蝕地形中常見的的冰斗遺跡。地處亞熱帶的台灣,10萬至1萬年前也曾經歷冰河時期,在冰川谷頭山坡窪凹處,蓄積了大量厚實冰雪,因地心吸力,向山下緩慢滑動,形成冰川。冰川在雪線以下的夏天消融和雪線以上的冬天積累,形成上重下輕的狀態,為回復平衡,冰雪會不斷作朝下旋轉滑動,在窪凹處底部挖掘成深陷的岩盆,稱為冰斗。冰川消融後,便遺下今天所見到的窩型如大畚箕般的「冰斗谷」,或稱為「圈谷」。在日據時代,日本學者鹿野忠雄最早在雪山上發現冰川遺跡,並記錄了34處圈谷,是台灣冰川遺跡最多的地方,而我們眼前被漫天飛雪所掩蓋了的這個圈谷,就是台灣最大、最完整的冰斗地形,稱為「雪山一號冰斗(1)」。

領隊羊頭大哥的意見是,山頂離圈谷入口不太遠,雪也不算大,趁積雪未深,我們是有充足時間來回山頂的。既然是集體的行動,而且大家都信任領隊的判斷,全隊人一起繼續登頂。圈谷入口堆起了一個真人高度的雪人,應該是早前登頂的山友們的作品吧,雪人張著口,似乎在說:「各位小心,早去早回,我在這裡等你們呀。」

雪越積越厚,足有30厘米,坡面上的嶙峋怪石、還有被強風壓得要蜷曲匍匐地生長的玉山圓柏,全都被埋在雪底下了,登頂的路跡,也消失了影蹤,一切彷彿都是那麼潔白而圓滑,只有走在前面的隊友在身後留下的一個個深厚的足印。沒有套上冰爪,部份路段斜且窄,一不小心便會滾到圈谷下的亂石堆裡去,所以需要小心翼翼;飛雪中也看不到峰頂到底有多遠,加上要忍受撲面而來的寒冷,從圈谷入口到頂上的距離,雖然只是上升約二百公尺,卻像走了一輩子似的。若看自己過去幾次的登山經歷,我幾乎是沒有高山反應的一類,但登這一段雪坡,卻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感覺,稍一加速,便開始氣喘,所以還是要慢下來,一步一步地走。


一個半小時之後,二時零三分,我終於登上了雪山主峰之顛。比我先登頂的領隊和幾位隊友,都迎上來了,領隊羊頭大哥更遞上了一杯熱咖啡。兩公升的水是羊頭大哥揹上山頂的,幾位隊友又在呼呼風中圍合起來充當人肉風擋,為大家燒水煮咖啡。風雪交加之中,送到隊友手上一杯杯熱的咖啡,比甚麼都珍貴,比甚麼都溫暖,暖的不單是腸胃,暖的還有心窩。

 

大家忽然留意到,小孫的太太什麼時候戴起了兩隻碩大的水晶耳環。原來是她兩鬢長長的頭髮,因為露出了帽子之外,被雪水浸濕後,結成了冰捧,看到她那趣怪的樣子,大家都不禁笑起來了。山頂上實在太冷了,估計只有攝氏零下8度,我們等待最後一位隊友都到達後,拍過合照,便迅速起程下山了。身處海拔3886公尺的高峰,一片白濛濛的世界,多了一分驚喜,也多了一分遺憾,因為四周應有的壯麗景色,那絕壁矗立的北稜角、蜿蜒的聖稜線、雄據一方的大霸尖山、以至壯闊的南湖大山,通通都消失於漫天飛雪之中。不過沒關係,我還是會再來的,再來重訪這秀美更勝台灣第一高峰的次高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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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雪山地區有多處圈谷/冰斗地形,其中最大最完整的,就是主峰東北面下方、呈東北向開口的橢圓形窪凹石礫坡,長達一公里,寬約600公尺,海拔高度約3600-3650公尺。
(2) 台灣第一峰為海拔3952公尺的玉山主峰,雪山主峰以66公尺之差居次。

<多謝羊頭大哥提供頂上合照及煮咖啡照片>

2009年7月3日 星期五

雪翁山上的白色聖誕(九) – 黑森林與白圈谷



海拔3100公尺的「三六九山莊」,背靠台灣著名的森林勝景「雪山白木林」,面向壯闊的山巒深壑,如此景觀,遠勝任何的豪華郊區別墅。山莊的主要建築物是大寖室,形式跟七卡山莊相似,分為左右兩房間,每間各為有上下通舖,而廚房則在另一座較細小的獨立木房。當我們到達山莊時,星叔早已為我們準備好泡麵作早餐。因為廚房空間有限,我們都只有在廚房門外露天的野餐木桌用餐。太陽消失後,室外開始有點冷,面向如此山巒美景,吃著熱騰騰的泡麵,如果能有一點點陽光,就更加完美了。我們吃完早餐,還得趕快整理行裝準備登頂,這時天色更趨灰暗,一派山雨欲來的景象,不禁有點擔心。

三六九山莊是從東線登頂的山友們的熱門留宿地,因為在這裡御下重裝後,便可以輕身出發往雪山主峰,所以床位都需事先申請預約,這天除了我們23人,還有其他三個登山團體,看來這晚的床位,都已經爆滿了。我整理好登頂的小背包後,便出門去看看風景。當正步下山屋外的木樓梯時,忽然見到天上飄下片片白雪。

「下雪了!」這是雪山入冬後的第一場初雪,我興奮地呼喚還在房間內整理行裝的隊友們。「哇~下雪了!我們好幸運啊。」大家都趕快跑出來。其實大家都不是第一次見到下雪的了,不過依然興奮非常。每年的冬天,充沛的濕冷水汽從七家灣溪的溪谷上升,匯聚於雪山主峰和北峰一帶,令此地區的降雪量,成為雪山山脈之冠,積雪的下限高度,一般約在3200公尺,即白木林附近。由於雪山東線的登山路線比較安全,因此成為了初級雪地登山的熱門訓練場地。雪山頂上每年都會有積雪,但因為暖冬現象,雪期縮短,已經有幾年沒有在十二月下雪了,我們在這個月份登山,竟然碰上下雪,也是我們的運氣。

雪不久便停了,我們按計劃在十時出發登頂,抬頭一望,山峰都變成了灑上糖霜的黑森林蛋榚。沿著之字型山路攀上長滿玉山箭竹的山坡,越過坡頂的白木林後,便進入了「黑森林」的範圍。黑森林是對這一帶的冷杉林的總稱,這是一片年代久遠、茂密高大、樹種單一的冷杉森林,因為陽光較難穿透到地面,陰天的日子,林中景色也幽暗如傍晚,太陽落山後,更是漆黑一片。「黑森林」是台灣少數僅存的原始高山冷杉純林,而且有點與別不同:一般山區的冷杉林,地面植被均是茂密的玉山箭竹,雪山主峰一帶降雪量高,積雪期長,冷杉林內積雪經常厚至1公尺多,甚至2公尺,能夠在林下地面生長的,只有苔癬類植物。覆蓋厚厚一層綠苔的地面,感覺很柔軟舒服,但沒有其他別的植物,又顯得十分冷清,加上幽暗的環境,倍覺淒冷陰森。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反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步入黑森林,忽然想起王維的輞川詩句(1),森林內的路徑彎曲起落,拍張照片,或腳步稍一放鬆,走在前面的隊友便不見影蹤,真個只聞人語不見人。入林不久,又開始下雪,青青的綠苔地上,積起一灘灘的雪白。林中的路跡,很多時不大清晰,甚至支路紛陳,不熟悉路線的人,在白天亂闖,也很容易迷失;如果選擇只用兩天完成攻頂的行程,更必須夜行登頂,穿越漆黑一片的黑森林時,更容易迷路。

 

上午11時05分,到達了一大片碎石坡前,碎石帶從山上一直伸延到谷底,就像一條石的河溪,這種地形,香港的山友並不陌生,稱為「石河」,台灣山友則稱之為「石瀑」,兩者均十分形象化。「石河」、「石瀑」之名,雖有同曲異工之妙,但似乎以後者更為傳神,皆因河床澗道,傾斜則成瀑。我們橫過石瀑區時,均不敢怠慢,列隊快步而過,碎石不知何時會鬆脫,若果真的像瀑水般一瀉而下,我們便劫數難逃了。

 



半小時後,經過森林水源地,林中的路跡已是頗為散亂,加上白雪覆蓋,四方八面看來都像是有路,我們只有緊跟著領隊羊頭大哥前進。林中小休時,羊頭大哥向我們指出樹幹上被熊爪過的痕跡,女生們不知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只有更努力地緊隨著領隊。雪越來越大,迎面碰上一隊剛完成登頂正在下山的登山隊,趕緊打聽一下頂上情況,他們都說,山頂上完全是白色一片了。看見其中有一位是外國人,簡單交談兩句,原來是芬蘭來的,他穿得不比我們少,我便打趣地說,「你是從冰雪的國度來的,不是應該都習慣了嗎?」

被踐踏過的積雪,壓成了薄冰,山路變得滑溜難行了,部份隊友已穿上了冰爪。自己因為曾有過雪地登山的經驗,知道要避免滑倒,就要挑未被踐踏過的新雪來落腳,所以沒有出動冰爪。漸漸地,林中的樹木變得較稀疏,原來已經接近森林的邊緣,山路兩旁,夾雜著的是茂密的玉山杜鵑和蒼勁的玉山圓柏,鑽出樹叢,眼前是一片的白,午後12時30分,我們到達了雪山主峰下的圈谷。





出發之前曾看過雪山圈谷的照片,那是一個三面環山的巨大窩型谷地,低矮的植被鋪滿谷底,猶如織錦地毯。不過現在面前只有茫茫一片灰白,不斷灑落的飄雪,令二十公尺以外的視野,除了灰白,還是灰白,完全無法估計圈谷的壯觀程度。站在9.8K的解說牌前,回頭望向黑森林的邊緣,筆直的冷杉,掛滿白雪的樹冠,就像購物商場中鋪上白棉花和噴雪劑作裝飾的聖誕樹。

「聖誕快樂!」大家忽然記起,今天正是聖誕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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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維,盛唐時代著名山水田園詩人及山水畫家,詩風清空淡遠,擅長以中國山水畫技法融入詩作之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王維在藍田輞川閑居時著有《輞川集》,收錄二十首與裴迪相應和所做的小詩,透過對自然山水的描繪,表達心中的空靈境界與閑情逸趣。上文提到的,題為「柴鹿」,是其中一首。